汐云朝坐在京城街道的小摊上扇蒲扇，时不时望着湛蓝的天发呆，汐云朝，这个名字是师父把她捡回来的时候随口取的。
她没有本名，从前家里人只唤她丫头，后来遇到灾年，爹娘为了省下一口粮给弟弟就打算把年仅十二岁的她卖给隔壁村老头当小妾。
哪成想，中途却被另一个老头以多了十个铜板的价格给截胡了。
老头名唤玄游子，听起来不像是会占小姑娘便宜的登徒子，更像一个道士，但相处不过一天，汐云朝便看出，这老家伙两者皆不是，而是一个以算卦为生的江湖骗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后来，她也被迫成了小骗子。
汐云朝极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卦术法决，奇门遁甲，风水奇学一看就会，包括玄游子随口让她读的书都能倒背如流。
算卦的本事学得多了，想法自然也多了，有时汐云朝在想，也许老头子没骗她，说不准这算卦不是骗术，是仙术呢？对于仙门之事，凡人自然向往，可她却知道以玄游子的尿性，怎么可能会那等神通。
抬头望了望远处的酒楼，汐云朝不由叹息，又看了看站在眼前气色不佳的病美人，挂起帆，准备开张。
师父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也不嫌腻，吃完对汐云朝吩咐道：“徒儿，你再去给为师买包鸡腿。”
“是。”
语气颇有些无奈，听师父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很远，汐云朝整日省吃俭用就是想多攒点路费，不曾想，她这师父是饿鬼转世，攒多少吃多少，硬生生把路费吃了个干净！
待人走后，玄游子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面露唏嘘之色。
“老夫观你寿数将尽，没几日了，算命求仙不如多吃几顿。”老者说得唬人，摸着胡须故作深沉。
那女子一听说自己寿数将至，内心立刻跌落谷底，又回想起近几日接二连三的祸事，没等对方说完，扑通跪地：“仙长救命，可有破解死局之法？”
“好说好说，姑娘只需花碎银三两买上一张符纸，保证能破除死局，若是想让余生顺利，还得再加一两买一张辟邪符。”
这套话术经过岁月锤炼早已让玄游子少了最初忽悠人的心虚，那姑娘人傻钱多，二话不说掏出一把碎银撒在桌子上，引得路人停留观望。
老头子点头轻笑，正要把桌上的碎银揽进兜里，但又一扫那姑娘面向，忽然皱眉，抓起姑娘的手摊开手掌仔细一看，顿时又摇了摇头。
女子明显错愣，问：“可还有什么不妥？”
“哎哟，我观姑娘手相，这姻缘实在坎坷，是否愿意花碎银三两再看看姻缘？”
听到玄游子的话，那女子轻笑：“可有可无的东西，不看也罢。”
站在不远处的汐云朝拿着一包鸡腿走了过来，正巧碰见师父在薅富贵人家的羊毛，眼前坐在摊前的女子虽穿着素衣，但衣服上的花纹是用金线绣的，腰间的玉牌更彰显出她身份不凡。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五官病气缠绕，眉眼透出无力感，想来是药石无医想着算命来找个心理安慰。
连短命鬼的钱都坑，汐云朝总觉得有负罪感，可没钱的窘迫和饿肚子的感受瞬间把这种感觉冲刷掉了。
她不由觉得自己卑劣。
可这世道，谁心软谁死得快，好比她那抛弃自己带着弟弟跑路的爹娘，若是不狠心抛下她怎么能省下粮食多活几天呢？
不知怎得，今日街上人少得可怜，汐云朝绕了半条街买鸡腿回来也只有一个客人。
“师父。”
汐云朝放下鸡腿示意师父去旁边休息。
玄游子看到好吃的就没个正形，赶紧扒拉油纸开啃，老头年龄大可眼神却好得很，早就看出汐云朝眼中闪过的一丝恻隐，还有……那股以行骗立世的羞耻，可偏偏又要装出妥协的样子。
“云朝，今日可读了师父教你的咒术法决？”
汐云朝面上恭敬：“嗯。”心里却道，读个鬼，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
“好，跟你大师兄一样，勤奋能干，老夫能有这么懂事的徒弟，今生足矣。”
玄游子时不时便把这位大师兄挂在嘴边，但汐云朝跟在老头身边数日从来也没见过旁的什么人。
有大师兄必然少不了什么二师兄，三师弟，四师弟……
汐云朝只觉得是玄游子为了让别人觉得自己桃李满天下故意编出来的谎话，天底下哪个男儿不想建功立业，好端端的行什么骗子行当。
这股不屑的表情怎么藏也藏不住，激得老头又开始吹牛。
“你不信？老夫修的是仙术，门内弟子无所不能，连皇宫大内也是来去自如，若不是老夫隐姓埋名只做逍遥人，即便官差见了老夫，也得先行礼问安。”
牛皮越吹越大，汐云朝盯着老头一身破烂衣衫尽量忍住不笑，心道，老疯子，怎么不说皇帝见了你也得给你磕头？
当今皇帝最忌讳怪力乱神，坊间没名的神仙庙宇大多被拆了七七八八，据说先帝壮年时曾被那群道士蛊惑吃仙丹吃死了，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幼时没了父皇庇佑饱受磋磨。
于是圣上登基后便下令杀了京城的道士，就算真的有修仙门派，汐云朝敢肯定，放在皇帝眼里那些修仙人跟妖魔鬼怪并无差别，不过半年时间，江湖骗子的道观，连带炼丹炉，八卦图，术法秘籍都被烧了个干净。
眼下只有司天监暂且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预言国运，但大多时候都会被忽视。
总而言之，玄游子这段什么皇宫大内来去自如之类的话，纯粹是白日做梦。
算命，修仙，问道本就是话本上哄小孩的故事，自欺欺人罢了，不过连先帝那种真龙天子都不能躲过修仙的诱惑，普通百姓又怎么因为一两道禁令就不去追求长生呢？
譬如眼前的玄游子，占卜算卦信手拈来，嘴上一口一个仙术，骗人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要真是仙人为何不点石成金还要摆摊算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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