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许知非直起身来,一双杏眼锐利又冷淡,“你来做什么?”
“我来……”许云洲坐在池边石台上,青灰长袍袍摆垂下,银丝所绣竹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他舌尖舔着牙根,眉目温然如山水氤氲,一汪笑意在眼中漾了许久,才道:“看看你。”
许知非一身男装,姿态挺拔,乌发散在肩上,转过头去:“不用。”
这个女孩藏在酒窖暗格里的“父亲遗物”遭司马光门人全部搜走了……这些人,凭什么这么做……那个砸缸的人,是不是稿费赚够了,如今无凭无据,竟这样欺负一个孤女。
她看着满地酒曲,目光扫过翻倒的竹匾和遭人杂碎的酒瓮……是了,有些人大概是砸缸砸上瘾了……
原本盖在瓮口的蒲草盖子如今扯烂了全扔在地上,压缸的青石落进了酒醅里,发酵的气味灌满了整个院子,可那些还没酿好的酒已没机会酿好了,明天就会臭掉。
她支在桌上的手攥紧了拳头:“酒坊是我的,我会守好,无需……许先生操心……先生好意,知非心领了。”
许云洲不答,指尖触在琴弦上,微微一拨,琴音飘散开。
《广陵散》悠悠怆怆,月色在他身上裹出一层薄薄的银边。
许知非眼底蓄的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她麻布短打的衣角处点出了三四点湿痕。
她只手遮在眉上,借了些许月影掩盖自己落泪的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远看还以为在笑……
许云洲低眸未看,拨琴的手指骨节分明,十指力道张驰自如,酒坊静谧一片,唯有曲声织在月色中。
许知非闭了闭眼,转身看了他片刻,走到墙边堆摞的空酒坛前,拿起一个,狠狠砸在了墙上。
两个、三个……陶瓦碎裂声融进琴音里好像也应景……她砸得越发用力。
许云洲奏罢一曲,双手轻轻按弦,看着她正好砸完最后一个。
许知非大口喘着气,站在一地碎爿里脸上满是泪光。
她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向他:“你的琴修好了?”
许云洲温然一笑:“许坊主是不是问晚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琴谱,放在石台上,“广陵散全谱,上次你说想听。”
许知非走近池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长发如瀑,却是束胸男装,像穿着一副精心打造的盔甲。
而这盔甲之下,这个女孩,在许云洲眼里,从一开始就千疮百孔,每一个举动和心思都好像无所遁形。
那天她在酒坊醒来,脑子昏昏沉沉,宿醉令她口干舌燥,她坐起来想找水喝,却在看清环境之后整个人愣住。
酒的香味混着房间里的木香绕出了一种奇特的味道,隐约能听见外面的买酒声和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都是陌生的口音。
她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房间,还以为有人恶作剧,把她带到了什么复古风格的酒楼里。
她准备找人问问,老伙计赵伯战战兢兢敲了门:“小坊主?”
她动作一下停住,心想不知是认错了房间还是什么……她没敢回应,只是坐着,看着花罩外面那扇榆木房门一点点打开,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头探进脸来,不知为什么一脸惶恐,像怕做错了事。
他探头探脑走进来,看见她坐着,又战战兢兢对她说:“小坊主,您醒了,那个……可要吃点儿什么?”
她打量了一下赵伯粗布短打的打扮,背后有些发凉。
如果不是眼花认错……难不成是什么变态的绑架?
她这样想着,又怕漏出什么破绽,沉着声音冷冷回了一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小坊主,那还算个小主子……不管怎样,她又躺回被子里,转过身去,一套动作看似冷漠,实则是掩饰、防御。
情况不明,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后,赵伯挪了一下脚步,似乎犹豫了一下,答道:“诶……是……”
她听见房门关上,声音很轻,这个赵伯似乎很怕她。
她一点点转过身,看着门,确定没人再进来,就坐起来,下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
房间里,一张榉木书案干干净净,文房用具很精简,一方寻常歙砚,一支狼豪,一叠竹纸。
黄铜烛台烛泪堆积,似有很多很多焚膏继晷的长夜凝在了里面。
书案左边一个药箱,是乌木做的,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瓷瓶,有白布袋和一些素绳捆着的草药,分门别类码着,很整齐。
墙上一幅汴京水道坊巷图,墨线纵横,注有许多细密的小字,是繁体字……
她大概辨认出那些字写着的是水流缓急,桥梁荷载,各坊的巡更次数……都是古文句示,老掉牙的写法。
如果是个酒坊坊主的房间,标注这些干什么?细节不到位,她心想应该是在街上随便买来装饰的,但听外面的声音,又想了想刚才进来的人,她又觉得演个主题戏的话,这也太不走心了些,也不知道房钱要多少……
她就那样想着,又往外走,看了一下那道唯一的素面屏风。
麻布裱在木框里,干干净净,没有花鸟,也没有山水,绕过去又是一个小厅。
厅里一张长榻,榻上一方小几,几上放着一本卷边的《洗冤录》,边上是一身女子中衣,衣服旁边还有一把玉簪。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身上穿着一身男装,可自己分明还是女孩子……她摸了一下脸……没什么变化……
她又看了一眼房间各处,桌椅干净利落,连瓷瓶都不多一个,条案上是几件琉璃酒具,妆台胭脂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她脑子里有些嗡响,也不知道是谁给她换了衣服。
她走到房门前,犹豫一瞬,猛地拉开门,春风酒幡带着酒香的喧嚣扑面而来。
她发现自己是在二楼,门外是一条走廊,栏杆下面是酒坊大堂,堂间七八张原木方桌,都是条凳,酒客来来往往,谈笑声和打闹声揉在一起,赵伯在酒客之间走来走去,一副恭敬有礼的姿态。
青禾当时站在半人高的柜台后面,一面拨算盘记账,一面回应酒客需求……这个要玉壶春,那个要秋露白,还有要石冻春的。
他身后是个顶天立地的酒架,他就自己一个人忙活,上下梯子时手脚很麻利。
许知非看呆了眼,就是那时候,她怀疑,自己应该出了点事情……
她还记得自己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为了一个枉死的孩子,累得睡不着。
于是她跟着同事出了门,喝了几杯本来想趁醉睡一觉,谁知好像昏了过去,然后……
她不敢细想,一步步走下楼,沿路有酒客跟她打招呼,一声声都喊她“许坊主”,没有一张脸不热情,没有一张脸是她认得的。
一个人认错情有可原,两个人认错兴许是恶作剧,全部都认错……这问题就大了。
她一一点头回应,却看见他们有些错愕的表情,她低下头,越走越快,情急之下拐进一个小门里。
正松口气,发现门后是个院子,墙边都是空酒坛,大大小小堆在一起。
一阵风吹过,酒醅发酵的味道迎面飘来,细微的甜酸和热意顺着她的呼吸流进肺腑,木架上的竹匾里,酒曲晒出了香。
她往院子里走,看见东侧是十来口半埋在地下的陶瓮,瓮口盖着蒲草盖,青石压着,旁边是灶台和大木甑,冷灰余烬未消。
临近自己的西侧,木柴堆得很整齐,旁边是装着粟米和小麦的麻袋,她走近一个敞开的袋子,抓了一把麦子,闻到麦香飘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在原来的世界,至少不在原来生活的地方,转身穿过刚才进来的门,尽可能贴着墙边绕过大堂往外面走。
果然……大堂外面,街上,一个松木酒招懒懒晃着,“春风酒幡”四个字醒目又大方。
暖阳落在脸上,独轮车从她眼前碾过,轱辘发出吱呀闷响,车夫吆喝声短促却洪亮,把她吓了一跳。
货郎挑着担子,拨浪鼓摇出的咚隆声带着孩子般的固执,穿透了满街喧嚣。
沿街食摊上,铁勺和陶碗碰得叮当响,油锅里炸物翻滚,滋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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