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可却怎么也准备不好,看看许云洲又看看青禾,太紧张,说不出来。
许云洲去碰她的手,指尖一点点勾住,慢慢攥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小步,靠近她。
“知非……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真的,我没有病,我只是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许知非毛骨悚然,这个人很可能抱着原身的尸体睡觉,尸体腐烂了都不愿放开,她挣扎起来:“等一下,你先放开,先听我说。”
青禾终于站起来:“知非你别信他,他就是胡编乱造的,他是在骗你……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荒唐的事?分明就是他掩盖真相的借口,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可是皇城司的人,手上过的人命怕是比汴京城的人还多。”
“你闭嘴!”许知非大声斥他。
他猛地停住,很生气,胸口不断起伏,却没有再说,而她怎么也甩不掉许云洲攥着她的那只手。
“知非……我说的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看着自己拉她的手,好像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是真的,知非,是真的……”
许知非索性放弃:“好吧,那你听好了,”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我不是许知非。”
话音落下去,窗外飞走了一只夜蛾子,他的手一点点松了力道:“……你说什么?”他睫毛一颤,抬起头来。
许知非趁机抽回手,看着他:“我说,我不是许知非。”
她扫了一眼青禾,他同样震惊,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是许知非,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跟你一样,许云洲,我跟你一样。我觉得,我们是回到了这个时间点,又或者进入了某一个事件的其中一个分支,也许是许知非没有死的一个分支,而你,我不确定,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在找你要找的那个人,那个本该在这里的许知非。”
许云洲和青禾都呆住了,两双眼睛怔怔看着她。
更夫的梆子声从街上传进酒坊里,很清晰,大宋街市的烟火味缠在这些每天都有的声音里,夜市是不曾停歇的,停歇的只不过是史书上的字迹。
房间里静了很久,许云洲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没动,一直看着她,他应是想在她脸上找点什么证据,但他想证明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青禾呼吸很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边走边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就……”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甚至可能只有你自己。你所见的一切是你的眼睛和你的大脑为你构造的,又或者,是你的眼睛骗了你,你能看见的是一,可世界其实有十。”
许云洲笑了一下,很轻:“那你是谁?一不在了,你是二吗?”
许知非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他对原身的疼惜,一幕幕在这几个月的记忆里具像化。
“我也叫许知非……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许知非,也许我确实是二,但听你的意思……是她死了你才知道你爱她?”她说得很轻,不知不觉有些叹气。
“我不知道她是女子,我以为……”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你以为她是男人?”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推测得出了这个结论。
许云洲点头,嘴角勾着笑,表情却是苦的:“我没发现……我一心想着案子,想着早些复命……以为这些没有必要的感情,我想是无用的,所以……”
他没说下去,拉开门,走了出去,肩上衣袍半挂着,一侧袖口拖在地上。
许知非有些担心,他早前如果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那就是已经精神有问题了,可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正要跟上,青禾将她拦住:“知非,我也是你死后回到了这里,我醒来那日,是二月十六。”
“二月十六?”
“对,花朝节的第二天。”
“我也是……二月十六那天到了这里……”
两人面面相觑,赵伯从门外走进来。
“你这小畜生,你明日就自己去官府领罪!”
“我不去!那些人不死,死的就是知非,我没做错!”
许知非摇头,难以置信,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我宁愿死的是我。”
“你不是她!”青禾大吼,满眼怒火。
此人无可救药,许知非从他身边绕开,走下楼去。
屋外夜深人静,街市的喧嚣在酒坊大门外面,今天没有营业,又少了一天的课额。
许云洲站在后院水池边,水里有个月亮,他看着发呆。
那月亮摇摇晃晃,在水里比在天上漂亮,触手可得,但一碰即碎。
他蹲下去,伸手拨了拨水,眼里落下一滴泪,掉进了水里,他笑起来。
许知非悄悄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回来。”
他摇头:“你有什么办法?你应连自己是如何来的都不知道。”
许知非默了默,开口道:“我本就是仵作,我的世界里,每天都有很多尸体等我查验,可有些即便验了,也查不到真相,等不来清白,拿不到公道,我很累,喝了点酒,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她顿了顿,问道,“你呢?”
许云洲看着水面,手指拨着水:“我是皇城司的勾当官,没人见过我,我只会杀人和抚琴,没别的了……她对我很好,她穿着一身男装,她说她喜欢我,我骂她神经病,她死了,因为我没听她的话,我逼她配合我,是我害死了她。我把她抱在身边,抚琴给她听,她说过,她喜欢听《广陵散》,我不停地奏给她听,想的是也许她会醒来,会原谅我……”
他笑了一下,又继续说:“……可不知不觉,我闭了眼,再醒来,我发现只有我自己,在皇城司……我跑街上去找,远远看见了你……你四处张望,走走停停,我跟了你很久,你没发现,我以为……是她活过来了,但我发现日子不对,那是她死前……那是她认识我之前的熙宁元年……二月。”
他一边说,一边拨那些水,动作像在拨着琴弦,涟漪绽开,一朵接一朵。
许知非在他身边蹲下,也伸手去拨水:“这水要是再脏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他动作一停,把手收了回去:“……我要怎么办?”
“你想见她吗?”许知非也收了手,看着水里的月亮。
他答得很轻,甚至有些乖巧,手臂叠在膝上,嘴巴埋在衣袖里:“想,很想,我有话想跟她说,很多很多,我想要她听见,不想她那样睡着。”他说着把脸也埋下去,黑绸一样的头发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她转了方向,面对他,拍拍他的肩:“喂,别这样,她就在这里,只不过……”她苦笑了一下,“我还得想想办法。”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不说话。
方离从后院小门跑进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眼帘垂下,站起来:“什么事?”
方离双手捋着一侧头发,姿态婀娜:“张勾当的人说,周铎昨日去皇城司找你,顺手把你桌上那些东西全拿走了。”
许云洲目光移向水里的月亮:“他想用什么换?”
方离耸了耸肩,摊了个兰花手:“不知道啊,反正我看着也没人拦他,大概都赞同他用命来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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