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之上,两方人马静默相对,唯有寒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碎声响。
六年前那场兵变,如今想来仍似发生在昨日。董、魏二贼举兵夺位,天下震动,八方勤王军如潮水般涌向京师。彼时旌旗蔽空,戈甲千里不绝,诸路大军中,以朔北军最为强盛,宣威候郭翦所率郭家军次之。
当年朔北军得策应之便,率先攻破平昌城门,控制局势。董、魏知大势已去,趁乱夜遁。后顾峯领老王爷之命,率精骑千里追杀,魏子光命丧少阳城外,而董衡却死得离奇,尸身莫名出现在坊市之中,成了当年一桩悬案。
而今,这个本该葬身黄土的人,竟活生生站在此处。
连郭衍都掩不住眼底惊诧。他在淄陵经营数载,安插无数眼线,竟从未察觉董衡一直藏在郭翦身边。
“老夫还活着,少将军,别来无恙。”董衡阴恻恻一笑,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顾峯,像是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露出獠牙,又道:“只可惜,你祖父已经不在了。老夫倒真想看看,着朔北老儿到了阴曹地府以后,寻不着老夫的踪迹,该是何等懊恼模样。”
顾峯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警惕与戒备在眸中交织成网。他沉吟片刻,开口试探:“当年郭翦率十五万郭家军勤王,最后却驻扎渭丹城拒接帝召。天下人都道他狼子野心,想要趁乱图谋江山。宗室皇亲不惜以我母亲性命相逼,才平息此劫。如今看来,当年的事,怕是另有隐情。”
提及当年,董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深沉的怅然淹没。他的嗓音沙哑厚重,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胜者王侯,败者寇。六年前那场乱局,老夫与魏子光皆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可我们不甘心!”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再道:“魏子光暗中投了朔北,他深知老王爷想借机除掉宣威候和几路强藩,为日后入主中原扫清障碍。二人联手设下少阳之局,逼宣威候围城,再定他一个谋逆之罪。这一切本是天衣无缝,可惜……最后功亏一篑,竟坏在你一个小儿手上。”
顾峯闻言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魏子光怎会如此好心?他明知大启国运未尽,不过是利用祖父急迫之心替他蹚浑水罢了。若真如他所愿,只怕朔北早已成为第二个魏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又道:“你假死少阳城,让世人都以为你是与魏子光亡命途中被害。那具假尸被带回平昌,再三查验无误,才得以昭告天下。如今你还活着,定是郭翦暗中相助。除了他,当年没人能瞒过朔北的耳目。魏子光选了朔北,而你,却暗中投了郭翦。”
“不错。”董衡竟坦然承认,目光在顾峯脸上逡巡片刻,道:“你这娃娃虽年纪不大,倒是比你祖父更沉稳通透。不过,这世上也没几个人在面对那把至尊椅时,还能心智如常。我如此,魏子光如此,你祖父……亦如此。”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压抑,面上浮过几丝悔意,但转瞬即逝,继续开口:“六年前未尽的国运,六年后却未必。逐鹿天下,纷争必起,乱世之下,焉有完卵?”
“董大人有雄心之志,当年投靠他人是无奈之举,多年修养想必也恢复了些元气。”顾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刻意拉长了声音道:“今时今日,仍甘为郭翦走狗?”
“老夫不是杜、常之辈,这等挑拨离间的招数,尽可免了。”董衡面色不变,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位极人臣,心思之深沉,谋算之老辣,岂是寻常人可比?他将视线缓缓移到郭衍身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顾峯是蜀王亲子,老夫杀不得。但你……”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阴冷的笑,嗤道:“一个假儿子罢了。”
郭衍虽不知当年之事来龙去脉,但从二人对话中也窥得一二。董衡蛰伏六年,今日突然露面,除了情势所迫,更重要的是郭翦有意向顾峯透露真相,以解许氏身死的心结。到底是骨肉至亲,他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儿子的。
“这山中还有你的人?”郭衍环视四周,除了剩下的禁军,不见任何伏兵。但以董衡的性子,绝不可能孤身犯险。
“这些年老夫……”董衡话刚出口,突然被一道惊呼打断。
“快看!”郭衍身侧一名禁军猛地指向远处,面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起火了!”
“山火!”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远处山头黑烟滚滚,冲天而起。飞鸟惊惶掠过长空,百兽从林中狂奔而出,嘶鸣声、咆哮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郭衍冷笑一声,执剑指向董衡:“看来,董大人是想同归于尽。”
董衡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镇定下来,回他:“山火既起,你们和这些西陵家的人,一个都走不了。若此刻弃械投降,或许还有条生路。”
顾峯望着那冲天黑烟,眉头紧锁,眸中神色复杂难辨。片刻后,一道激动与喜悦的光芒忽然从他眼底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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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郭翦一行人策马疾驰,虽已奔出十余里,回首仍可见缕缕黑烟腾空而起。
杜若涛与常逢面面相觑,心中惊骇不已。他们万没想到,竟真有人敢纵火烧山,莫非是那个黑袍人?二人偷偷打量蜀王神色,只见他面色阴沉如水,却一言不发。他们不知那黑袍人底细,但显然主上对此人的存在讳莫如深。他们担忧顾峯安危,却不敢多言。
“发生了何事?”舒海勒勒紧缰绳,掉转马头望向远方,眉头紧锁。
蜀王微微皱眉,沉默片刻,最终只丢下一句话,便继续扬鞭远去。
“战事要紧,都封山……生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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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封山,外山。
西陵珺卷起裙边宽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只催促林中众人加快手中动作。
“小姐,周围的树都已清理干净,火势应当不会蔓延太快。”阿甘喘着粗气小跑回来禀报。寒冬腊月,他打着赤膊仍大汗淋漓,可见方才何等拼命。
“辛苦诸位了。”西陵珺抱拳回礼,环顾四周。不过半个时辰,这片茂密的丛林已变了模样,光秃秃一片。护卫们手掌磨破,鲜血渗出仍不停歇,个个拼尽全力,才有了眼前这片隔离秃地。
“小姐,方才谢姑娘吩咐寻的烧杉木,周围只得这么多了。若想再寻,恐会暴露行踪,惊动山中禁军。”
西陵珺接过阿甘递来的枯枝,忧心忡忡:“卿卿说这种木头燃之可起浓烟,火势却不会太大。如今并非草木繁盛时节,所得有限,但愿能瞒天过海。”
阿甘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低声宽慰:“小姐放心,谢小姐机智过人,身边又带着护卫,定不会有事的。”
西陵珺轻叹一声,眉间忧色不减。她不止担心谢儒,更担心谢祐樘。面对蜀王那样的人物,莫说他们,便是朔北老王爷在世,又能有几分把握?方才她在山外听到的那声爆炸虽不至于震碎山脉,却也令人胆战心惊。她不清楚他们的全部计划,但此行必定凶险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指挥道:“将人分作三批。第一批留在此地控制火势,第二批在周围设置陷阱,第三批......”她顿了顿,目光坚定道:“随我入山,寻找阿兄!”
既然忧心无用,那就好好打这场仗!她西陵珺从不是畏首畏尾之人,不管多难多险,她都要将人救出来!
阿甘见西陵珺如此飒爽英姿,当即跪地领命,眼中已做好赴死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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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谢儒与西陵珺分别后,带着二十名护卫一路攀向后山。
秋茶宴狩猎时,她曾计划劫持西陵珺,特意让忱夜探过此山地形。都封山虽只有两个山口,东山口和南山口,但后山却有一条极隐秘的羊肠小道,是附近胆大村民偷偷踩出来的。都封山归属蜀王小公子,百姓不得入山采猎,但总有觊觎山中珍兽者,这才有了那条秘径。
秋茶宴时戒备森严,顾峯能来去自如,必是对山形极为熟悉。他极有可能知道这条小路,甚至比她更清楚。蜀王已离山,西陵熠或许也在山中。顾峯不是被逼至此处,而是早有谋划。但这个计划里,或许也有意外,以至蜀王离山后,仍迟迟不见他与阿兄的踪迹。若能找到那条小路,多半就能寻到人了。
顾峯,阿兄,你们一定要等我!
山路崎岖难行,谢儒处处躲避,时时悬心,却丝毫不敢停歇。一双脚早已磨得红肿,血水浸透绣鞋,她竟浑然不觉。身旁的护卫看了都于心不忍,这样一个弱质女子,却有着常人难及的毅力和坚韧。对谢儒而言,此情此景,恍若回到东荒白登山。
“找到了!”前方开路的护卫突然惊呼一声。
穿过一片低矮灌丛后,竟真有一条隐秘小道蜿蜒而上。
谢儒被人搀扶着拨开眼前遮挡,看到那条路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涌起一阵窃喜。她喘着气,声音微颤:“顺着小路往山上走。若他们还活着,必在此处!”
话音落地,她抬头望向天空,那是西陵珺所在的方向。
珺姐姐,这山里的人能否活命,全在你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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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封山,内山。
董衡身中三剑,虽不致命,却都伤在腿上。他不会武功,山中又无法骑马,几名禁军半拖半架,才得以艰难前行。
“搜山!”董衡厉声喝道,望着顾峯逃走的方向,目眦欲裂,怒道:“若放走一人,定诛尔等满门!”
“大人……”禁军为首一人欲言又止,终究鼓足勇气开口,道:“郭衍与那贼子分头逃窜,这山中不仅有西陵家的人,西南方与西北方风声不绝,应还有埋伏。王上带走部分禁军,眼下山中咱们不足两千人,恐难敌众。大人身受重伤,此刻下山撤离,命人围山严守,方是万全之策!”
董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王上将你们交给我,岂容尔等怯战!山口已封,他们插翅难逃!那些埋伏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今日若放走一人,不用老夫动手,且看王上能饶得过谁!”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是强行搜山,恐会全军覆没。大人三思!”那人继续跪地请求,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强硬。禁军向来只遵蜀王之命,董衡缺少威信,并不能服众。
“大人三思!”
其余禁军纷纷跪地,将董衡围在中间。看似相请,实则仗着人多,有威逼之意。
董衡阴狠地扫视众人,忽然仰天大笑。笑罢,他俯身盯着那为首作乱之人,压低声音:“你既如此惜命,那便……不用活了。”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一把利剑穿胸而过,血珠四溅。
方才还鲜活的人应声倒地,只剩一双圆睁的眼睛,满是不甘。
董衡舔了舔唇边溅上的血腥,再次扫视众人。眼底的阴鸷与狠厉,令人望之胆寒。
“谁还有异议,不妨一并站出来。”
周围万籁俱寂,再无人敢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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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封山,后山小路。
血迹蜿蜒绵长,两道拖拽的重痕深深嵌进土里,自下而上,一路延伸。
谢儒蹲下身子,查看这半山腰上突然出现的血痕,眉头紧蹙,心中那块大石压得越发沉重。
身旁护卫见状,低声道:“姑娘所料不错,这里确实有人。山口已封,这条小道虽能下山,却陡峭难行。看这周围血迹,此人只怕已无力下山,索性往山顶走,藏身躲避风头。倒也是个法子。”
谢儒却总觉得不对劲。即便要藏身山林,痕迹如此明显,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若真是顾峯,应当不会行此竭泽之举。除非,他已走投无路。
“这里有人!”
突然,一名钻进灌丛的护卫探出头来,惊呼一声。
谢儒连忙带人小跑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后,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当场呆立原地。
“阿兄!”
谢祐樘浑身是血,躺在草丛深处。身上有刻意遮掩的枯草树枝,周围还设了简单的迷障。若非谢儒心细,发现血迹后便命人仔细勘察四周,此处遮掩甚多,断难发现。
她几步上前,颤抖着将人扶起,先探鼻息......还活着。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看清兄长浑身是伤,心中又慌乱无措。泪水夺眶而出,她连声呼唤,怀中人却毫无反应。
“这是……谢将军。”护卫中有人因西陵珺的缘故识得谢祐樘,连忙道:“姑娘,我家小姐挂念谢将军安危,分开前特意嘱咐我等,若是遇到谢将军,拼死也要将人带回。”
护卫的话打断了谢儒的慌乱。她抬袖抹泪,强打精神:“你们带着我阿兄顺着小道下山,沿途再分两人去前山,找到你家小姐报信。阿兄伤重,必须及时医治,万不可耽搁。”
“姑娘不同我们一起下山?”那护卫敏锐察觉她话中之意,她想独自留下。
谢儒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山顶,目光悠长而沉痛。这便能说通了,有人将阿兄藏在此处,又故意留下痕迹,应是声东击西。这人,定是顾峯。他如此做,是将一线生机留给旁人,却没给自己留活路。
“不了。”她摇摇头,抹掉脸上最后一颗泪珠,声音虽柔却坚定无比,道:“有个人,还等着我。”
护卫们不肯让她独自留下,硬要留几人陪她上山。谢儒却严词拒绝,命他们速速下山。山中禁军众多,二十人抬一人离开已是不易,若再分作两批,希望更是渺茫。她必须尽最大努力保住阿兄。
“我阿兄的命,全仰仗诸位了。若我能平安离开此山,日后定当报答。”
谢儒朝着众人跪地一拜,言辞恳切。起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谢祐樘,便毅然转身,向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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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东山口。
马恒率领三百虎卫营士兵,一路疾驰,抵达东山口附近。他远远观察形势,并未轻举妄动。半个时辰后,才催马至山口前,亮出平侯令牌。
“侯爷有令,命我等上山支援,速速让道!”
守山口的禁军查验令牌后,并未起疑,当即放行。马恒下马,领着三百营兵上山。
一炷香后,东山口禁军收到南山口传信,才知干了件天大的蠢事,个个慌如热锅上的蚂蚁。
“蜀王有令,汝等不必再守,立刻进山一同捉拿刺客!”传信士兵口传王令,面露急迫之色。
守山禁军统领闻言,略一迟疑:“王令是要我们全部撤离入山?如此,东山口岂不空虚。”
那士兵道:“王上与几位将军已从南山口离去,前往谭郡。东山口与南山口虽近,中间却隔了河,唯有绕道方能传信,我故来迟了些。尔等不知山内具体情形,私放叛军入山,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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