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
进入新年后的第三周,你在一场联赛赛后第一次主动找到了理疗师。在赛后恢复中你注意到左膝内侧有一小块位置在发力时会有一种模糊的、不算疼痛但绝不正常的牵拉感。
理疗师让你做了一组动作测试,在你面前蹲下又站起,反复几次后他站起来:“是累积性疲劳。你的左腿在过去十年里承受的压力比右腿多很多,有些结构需要时间恢复。”你坐在理疗床上听完他的结论,没有多问。
第二天你主动调整了训练计划,减少了冲刺跑的次数,把更多训练量放在位置感和传球精度上。
年轻队友们有人注意到你的变化,但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在这个队伍里从没有人会质疑你的决定。
你依然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只是训练内容看起来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周末的联赛你仍然首发出场,踢了七十分钟后被换下。下场时你走过场边和替补席上的队友击掌,然后在替补席坐下披上外套。
你坐在那里看着比赛的最后二十分钟,视野跟着场上那些奔跑的年轻人移动——鲁伊、托马斯、迪奥戈,他们在高压下正在做出越来越正确的判断。你坐在那里,膝盖上敷着冰袋,看着这一切。
——
2027年
那个赛季本菲卡拿到了联赛第二和葡萄牙杯冠军。你在杯赛决赛中踢满全场,跑动距离接近十二公里,助攻了全场唯一进球。终场哨响时你站在场上,队友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你抱住举起。
你在半空中被人群托着,看到头顶的灯光透过人缝落下来。你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只是把手搭在最近一个队友的肩膀上,让自己被他们托着往前走了一段。
——
赛季结束后进入夏歇期,球队进入新赛季筹备。
你本来打算回马赛住几天。
但你就10分钟没看信息,迪奥戈在群里就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从“队长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到“我买了一辆车”
到“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费利佩回了一句“我没空,我女儿要开学”,迪奥戈说“没问你”,然后艾特了你的名字。
你看着手机屏幕,想起来之前好像答应过迪奥戈:“去哪?”
他秒回:“阿尔加维。罗蒂斯也去,他刚来还没见过葡萄牙的海。”你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三天后你坐在一辆白色SUV的后座,迪奥戈开车,罗蒂斯坐在副驾驶。罗蒂斯葡萄牙语还不太利索,但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勉强能互通。他在车上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转头看窗外的风景,像是还在适应这个国家的颜色。
迪奥戈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你一眼:“队长你去年冲浪那个海滩在哪个方向来着?”
“卡斯卡伊斯再往西,开过头了。”他放慢了车速,“那你指路。”
你靠着车窗,伸手指了一下右前方:“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他照做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歪歪扭扭的松树,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沙石。罗蒂斯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前方:“这里真的有海吗?”迪奥戈说:“你问队长,他是冲浪的人。”罗蒂斯转过头来看着你。你说:“有。而且人少。”罗蒂斯又转回去,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车停在一片粗沙地上。你下车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咸味。迪奥戈把鞋子脱了扔在车后座,光脚踩在沙子上,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喊了一句:“这沙比我的训练鞋还扎脚!”
罗蒂斯站在车边,弯腰用手抓了一把沙看了看,像是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沙子。
你从后备箱里拿出三把折叠椅和一个保温箱,里面是冰水和几瓶啤酒。迪奥戈走过来帮你拎了保温箱,说:“队长你连保温箱都带了,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说:“不然我还能指望你计划吗?”他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队长最宠我了。”
你们把椅子插在沙地里,坐在靠近水线的地方。
迪奥戈把啤酒递给罗蒂斯,罗蒂斯接过来的时候看了看瓶身,像是确认它是不是凉的。
迪奥戈看着他:“你不喝吗?”罗蒂斯说:“喝。”然后他打开喝了一口,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头。
迪奥戈坐在旁边看着他:“怎么了?”罗蒂斯放下瓶子:“太浓了。”迪奥戈笑了一声:“不是吧,你连啤酒都受不了吗。”
你坐在旁边,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让靠背陷进沙子里。海面在正午的光线下闪着晃眼的亮白色,水线在退潮,露出湿沙上细密的纹路。
后来迪奥戈把罗蒂斯拖下水了。罗蒂斯一开始站在浅水区不动,水只淹到脚踝,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迪奥戈已经走到齐腰深的位置,回头朝他喊:“你站那里干嘛?水又不会咬你。”
罗蒂斯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一个浪打过来,他下意识抬起膝盖,整个人晃了一下,退了一步。
你带着太阳镜,喝着啤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喊了一句:“你把重心放低。”
罗蒂斯侧过头看了你一眼,然后他真的把重心放低了,再下一个浪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晃了一下,没有退。
迪奥戈在水里故作委屈:“你就听队长的,我难道就没有公信力吗?”
罗蒂斯在浅水区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得更深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试着感受它的存在。
那天下午你们在沙地上坐了很久。迪奥戈用手机放了几首歌,中间断了一次,说是信号不好。
罗蒂斯把外套垫在沙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去,手枕在脑后。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里的海跟我家乡的不太一样。”
迪奥戈偏过头看他:“你家乡的海是什么样的?”“更急一点,浪更大,站在水里容易被卷走。”
罗蒂斯闭着眼睛说,“这里的浪像——像在等。”
迪奥戈转过头看了你一眼,像在问“他说话一直这样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理解和莫名其妙。
你靠在椅背上,没有看他,说:“你习惯了就好了。理解一下现在年轻人的文艺气质吧。”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你们收拾东西往回走。
迪奥戈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三把折叠椅,保温箱夹在胳膊底下。
罗蒂斯走在中间,手里拎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
你走在最后面,手上只有一把车钥匙,踩着沙地往车的方向走。
迪奥戈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队长你走快点,没有钥匙我也放不了东西。”
你故意放慢脚步,伸手把钥匙掏出来,朝他扔了过去——不太准,落在他脚前的沙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朝你晃了晃:“瓦拉尔,这可是你欺负我了。”
你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你还能找谁告状呢。”
他笑了一声:“等我回到球队,我就向公正的队长大人禀告。”
你坐进后座,罗蒂斯坐进副驾驶,迪奥戈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在脸上的时候带着沙粒和盐的细末。
迪奥戈把音乐调大了一些,发动机的声音被盖过去了一部分。罗蒂斯靠着车窗,没有再说话。你靠着后座的靠背,看到后视镜里那片海正在后退,逐渐缩小成一条浅蓝色的线,最终消失在道路转弯处的后方。
——
六月底,你还在休假的时候主教练给你打了一通电话,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半段是聊新赛季的引援计划和战术调整,后半段他提了一件事:俱乐部从B队提拔了一名十九岁的边锋叫弗朗西斯科,左脚,盘带型,俱乐部对他寄予厚望。
教练说:“他的团队问能不能给他一个象征性的号码来帮助建立信心。你觉得有没有哪个号码合适?”
你当时靠在里斯本公寓的阳台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看着远处特茹河上的渡轮缓慢移动。“11号怎么样。”你说。
11号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它是本菲卡现任功勋队长的号码。
“你现在不是穿着11号吗?”教练愣了一下。
“我也都穿了这么多年了,换个新鲜的号码也不错。”
教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
“让他穿吧。”你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号码是穿在身上的,不是贴在身上的。他能好好踢就行。”
教练说会跟管理层确认,然后挂了电话。
你看过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踢球,其实不止俱乐部对他寄予厚望。
八月初你回到训练基地报到,走进更衣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柜前已经挂好了新赛季的球衣——18号,旁边贴着你的名字。你站在衣柜前看了看那个新号码,伸手摸了一下衣领内侧的标签,布料是新的,没有洗过,边角的缝线扎手。
费利佩从你身后经过时扫了一眼衣柜上贴着的号码标签:“你换号码了?”你侧过身让他看,扯了一下18号球衣的下摆,随意的说:“这是我第一次拿联赛冠军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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