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过境,丰州的尘土是沉滞的。丰州解围不过数日,城郭初定,人心堪堪归稳,乱世的褶皱里,新一轮的造访已悄然而至。
卫莞然回来了。
没有人预料到她的归期,更无人料到她此番重来的姿态。没有裹挟兵戈压境的汹汹戾气,像是上次对峙时的针锋相对完全没发生过。
她携着陇州的仪仗,携着大周天子的御笔封赏,自西北风尘里缓缓而来,姿态温雅,气度端方,像一场看似无害的春风。
仪仗行至丰州城外,新赶制的明黄旌节遥遥展露,帝王封赏的威仪,隔着数里旷野便铺散开来。随她一同抵达的,是三万陇州精锐,甲胄整齐,军械凛冽,沉默列阵于郊野。
诏命随之公示天下。
大周新帝卫承,册封卫昭为镇国公主,兼授玄钺上将之衔。
消息传遍丰州将府,传遍街巷军营,一时众说纷纭,人心浮动。上官桐立在沙盘之侧,指尖轻轻拂过诏命誊写的帛书,目光沉静。良久才缓缓开口:
“玄钺,自古便是帝王专属之武兵,主杀伐,掌专政。”
这一封号,是朝堂的认可,皇权的示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招安。卫承以至高武勋授于卫昭,公开承认她独当一面的统帅之能,承认她镇守丰州、制衡乱世的绝对地位。
于此乱世,虚名亦是利器。
此前世间流言沸沸扬扬,无数人诟病卫昭抛父离兄、独居丰州,扣上不孝不悌、割裂宗亲的罪名,舆论喧嚣不止,隐隐动摇丰州民心根基。
而这一道御封,来的恰到好处,足以击碎所有非议。帝王亲自盖章的荣光,能抚平世间碎语,修补卫昭的名声裂痕,更能暂时缝合陇州与丰州的对峙僵局,让两方紧绷的局势,骤然多出一层温情脉脉的缓冲。
可代价是什么呢?
卫昭立在窗前,望着城外遥遥的陇州仪仗,眼底没有半点喜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
石猛大兵压境的危机虽解,可丰州的根基依旧薄弱。疆域狭小,人口有限,四面皆是群雄环伺,步步凶险。更棘手的是,她身为入局玩家,经历了两次结算成为MVP后,早已被其余所有玩家视作潜在劲敌,隐隐有被推为天下公敌的趋势。
她必须寻得缓冲,避免孤身而立,被全世界合围绞杀。
卫承的封赏,卫莞然的到访,来得太过恰逢其时,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偏偏是最微妙的时机,最温柔的姿态,最让人无从拒绝。
谁也未曾料到,卫莞然此番前来,除却封赏仪仗,竟随身带来三万陇州精锐,齐齐屯驻丰州近郊,兵锋隐而不发,却已然牢牢卡在丰州的咽喉之外。
卫昭亲自出城迎接。
她一身常服,无甲无刃,神色平和,眉眼间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挑不出半分疏漏。行至卫莞然身前,她主动抬手行礼。
“太子殿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
笑意铺满眉眼,话语温软,可掌心的触感却无比清醒。卫昭太熟悉卫莞然的手段,熟悉她每一次温和表象下的步步为营。
不等卫莞然开口,卫昭便轻声续道:“只是丰州城狭巷窄,城内营房拥挤,军民混居,实在腾不出余地安置三万精锐。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这驻军,实在不便入城。”
卫莞然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转瞬便被温柔笑意覆盖。她此行携兵而来,本是想着借驻军之名,渗透势力、安插人手,悄无声息拿捏丰州命脉,却被卫昭一句话轻轻挡回。
短暂拉扯之后,终究是卫莞然率先退步。
“也罢。”她轻轻叹息,姿态通透宽和,看似全然体谅,“既然城内局促,那便让三军屯驻城外,不扰丰州民生便是。”
话音一转,她笑意依旧温婉,带出恰到好处的恳切:“只是我久离故土,身边侍从多是旧人,随行照料起居、打理公务必不可少。入城之时,我想多带一些随从随行,还望妹妹成全。”
上官桐立于卫昭身侧,眸色微沉,当即便要上前寻理推脱。三万重兵不得入城,便想以贴身随从为名,安插人手渗透城内,这般心思,昭然若揭。
可卫昭暗中抬手,不动声色拦下了她的动作。
对方是大周太子,持御诏前来册封,名正言顺,礼数占尽先机。若是步步紧逼、寸分不让,反倒落得不识大体、凉薄寡情的话柄,白白辜负了朝堂释放的善意,也给了旁人挑刺的借口。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要走得谨慎,是刚还是柔,完全取决于卫昭想要怎样的结果。
卫昭笑意不改,从容颔首:“理应如此。姐姐自便,百人随行,无有不可。”
一百五十名随从,随之顺利入城。
卫莞然眼底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顺势挽住卫昭的手,姿态亲昵热络,宛如至亲兄妹,并肩而行,缓缓走入丰州将军府。
白日的喧嚣,随暮色沉落尽数褪去。
夜深,将军府灯火渐熄,整座城池沉入静谧,唯有暗室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得人心绪沉沉。
密闭的石室隔绝了所有风声与人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落在石壁之上。
陆承骁神色沉静,语气笃定:“太子此番入城,来者不善,绝非单纯颁赏叙旧。”
卫昭坐在案前,指尖轻触微凉的案面,眼底无半分波澜:“我早就摸透她的套路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穿透摇曳烛火,落向虚无的夜色:“先抛出一个极致的苛求,让人本能抵触、拒绝,再缓缓退让,给出她真正想要的条件。几番拉扯下来,没几个人能不就范的。”
陆承骁眉心微蹙,出声请令:“我即刻命逐鹿司布控,全程监控这一百五十人动向,摸清他们的目的,杜绝隐患。”
“不必。”卫昭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让你的人远远尾随,只观不动,记录行踪即可。”
既然对方刻意藏锋,假意温柔,那她便顺势退让,给足空间,让对方尽情施为。唯有放任他们落地生根、铺开手脚,才能彻底看清这层层伪装之下,真正的图谋是什么。
陆承骁心神微定,依令行事。
事态的推演,与卫昭的预判分毫不差。
那一百五十名随从,根本不是简单的侍从仆役。入城之后,众人迅速四散隐匿,悄无声息融入丰州的各个角落,无迹可寻。
其中便有卫莞然的心腹,百里奇。
他带着数十人手,改换各色身份,悄然扎根城内。有人化作沿街富商,坐镇铺面,暗中打探军政情报;有人伪装成街头混混、市井流民,游走街巷,搜罗民生舆情;有人藏身酒肆、赌坊、青楼三教九流之地,借人声嘈杂,散播流言,搅动人心。
丰州看似安稳的市井肌理,被这股暗流悄然渗透。
流言如同潮湿暗夜里的霉菌,无声滋生,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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