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医生走后,姜劝酒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看着黢黑的电子屏幕,他忽然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最开始,他对这个落后偏僻的村子并没有抱多大希望,要不是因为叔父的牵线,他会在看见那些黄土做的破房子时转头就走。
姜劝酒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上流世界搏杀数年,那些奢靡、伪善和权势的美妙就像永不熄灭的岩浆,在他体内铸成了一把名为“不屈”的利剑。
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只要还没真正倒下,他就会继续厮杀,他斗志昂扬、心狠手辣,他无比渴望回到首尔的那一天,把那群妄图抛弃他的蝼蚁都踩在脚下。
因此得到高医生的那台大机器时,姜劝酒几乎欣喜若狂。
但狂喜过后,却是从心底深处升起的那一点惧怕。
尽管这个地方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姜劝酒却忘不了首尔的那些日夜,忘不了自己躲避偷拍时差点撞车的瞬间,忘不了媒体带来的咒骂羞辱,更忘不了姜家老宅的那个雨夜.....
他和父亲之间,就连失望失败都无从谈起了。
如果按下开机键,映入眼帘的恐怕又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报道。
在过去,这个按钮只是简单的开关机键,可对现在的姜劝酒来说,它变成了一个连接地狱的通道。
“姜总,你怎么了?”
姜劝酒正想的出神,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声,接着他手边就多出一只盛着木瓜甜汤的碗。
“这是什么?”望着碗里清亮橙黄的木瓜,姜劝酒惊讶的问。
“你要的甜品啊。”齐晟扬了扬眉,看上去有点小得意:“最近木瓜很新鲜,用糖和冰还有红豆腌制一下,就是糖渍木瓜红豆汤了。”
看着他说话时微动的眉峰,漆黑铮亮的双目,比划食物时健壮的手臂,姜劝酒的心跳得飞快。
是了,都怪这个又土又糙的穷男人,只要他一出现,自己就会烦躁不安,会想逃离首尔的一切,那些多年积攒堪称疯狂的斗志也会露出小小的破绽。
“姜总在想什么,为什么一脸难过的样子?”
看姜劝酒垂眸不语,齐晟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又想吐吗?”
“不.....没有。”姜劝酒心乱如麻。
“是不是高医生说了什么?”齐晟的眼底布满担忧,哑声问:“是不是?”
姜劝酒无从答起,让他怎么说?难道要让他说本来我很害怕但一看见你就突然不怕了吗?!
他傲到了骨子里,宁肯撞晕在电脑屏上也不会说这种蠢话。
“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他问.....”齐晟紧握双拳,说着就要往外冲。
“不,你给我回来,齐晟,站住!”眼看男人要夺门而出,姜劝酒急得从椅子上站起身,厉声叫道。
“啊.....呃!!”这一下狠狠拉扯到胳膊上的针管和旧伤,疼的姜劝酒忍不住痛叫一声。
“姜总....!姜总你别急,我不去了,我不去就是了。”听到他痛苦的呻//吟,齐晟就像被拉住锁链的猎犬,立刻回头查看他的情况。
“我不去了.....你别急,别气。”他一边安抚,一边手足无措的在姜劝酒身边打转。
看他那副想碰自己又不知从何碰起的模样,姜劝酒的唇角忍不住有些上扬。
“我,我可以给你揉一揉么?”这时齐晟低头看向他的手臂,忽然哑着嗓子问。
姜劝酒刚要说不可以,就感到男人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小臂,轻轻地圈住那片酸痛的肌肉,上下揉捏,缓缓打转,像要把那片肌肤深处的温热和伤痕全都揉化了似的。
“隔着衣服不算碰到,应该可以。”齐晟的声线忽然变得很沉,他把控着力道,一下又一下揉捏着姜劝酒的手臂,眼里满是认真和谨慎。
“呃啊,不准.....”
“我以前跟我娘学过推拿,还不错吧?”姜劝酒拒绝的话刚要出口,齐晟忽然低笑着说。
转头看到他专注起来愈发男人味十足的脸庞,姜劝酒呵斥的话一下堵到了喉咙里,耳根微微泛红。
男人的手又大又宽,指腹上有常年干农活时留下的薄茧,就算隔着衣料,姜劝酒也能感受到它的热度和厚度,很快他就被揉的眯起眼,有点昏昏欲睡。
“怎么样?舒服点了么?”看着他松懈下来的侧脸,齐晟又不死心的追问道。
或许是被揉的太舒服,姜劝酒无意识的“嗯”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后,他又像一头被触犯领地的狮子一样突然爆发,慌乱甩开齐晟的手:
“不,不要碰我.....!”
齐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两只手瞬间停到半空中,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姜劝酒羞耻地咬紧牙关,默了片刻,他才低声问:“你说你跟你母亲学的按摩,那、她人呢?”
“我娘啊,她到城里做工去了,逢年过节才会回来。”齐晟回过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爽朗地笑道。
想到姜劝酒或许担心母亲突然回来不欢迎自己,他又赶忙补充:“姜总你就放心的住着,就算我娘回来了,见到你这么好看的大老板也会欢迎的。”
姜劝酒才不管谁欢迎不欢迎,像他这样万众瞩目的人物,下榻在这种穷村子已经够让他整个齐家光耀门楣了,他岂会在乎一个农妇的看法。
虽然对齐晟的话很不屑,但瞥见男人炙热的目光,姜劝酒的心还是涌进了一丝暖流。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过往二十多年,他经历过太多的逢场作戏,有的人明明恨得牙痒,却要在宴会上觥筹交错祝福对手,有的人明明巴不得对方倾家荡产,还要在公众场合给人站台。
而齐晟的每个眼神、每句话,甚至他对自己解释那些土了吧唧的东西时、剥菜炖汤时的动作,都明晃晃地写着欢迎二字。
这个男人明明土里土气、皮糙肉厚,和他养过的那些白嫩小明星天差地别,完全是两种生物,可他给自己带来的感觉却像滂沱大雨,带着泥腥、汗味和草木过身的刺疼,那样猝不及防的强烈。
见姜劝酒迟迟不说话,齐晟又端起桌上的汤碗,道:“糖木瓜里面的冰化了就不好吃了,姜总,你快尝尝。”
“你喂我吃。”姜劝酒幽幽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齐晟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然怎么样?”姜劝酒理直气壮地动了动右手:“我扎着针怎么吃?”
这显然是借口,那针明明扎在手臂上,连键盘都能敲怎么就喝不了汤了?但姜劝酒清贵的眉目和倨傲的表情,都叫人不敢反驳不敢怠慢。
“哦,好。”齐晟的脖颈有点红,他连忙用勺子舀起一块木瓜,递到姜劝酒唇边。
汤勺很小,握在他手里就更显小的可怜,而齐晟向来对这些小巧玲珑的东西没有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它们,此时对上姜劝酒那双波光流转的丹凤眼,他愈发紧张的手颤,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姜劝酒靠近勺子,白瓷和他红润的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雪夜飘花般冶艳和透亮。
瞥见齐晟快把勺子捏碎的表情,姜劝酒在心底暗笑,他故意慢慢地张开嘴,含住木瓜块。
就在齐晟以为他要吃掉木瓜时,姜劝酒突然咬了一下勺子前端。
他咬走木瓜的力道像一条初生的小蟒,还没成熟的尖牙穿//透//皮//肉,刺棱棱火辣辣的,那股蛮狠的劲儿沿着小勺子一路传到齐晟的心窝,咬的他心跳加速、骨骼战栗。
“好、好吃么?”他咽了咽唾沫,声音浑哑。
“嗯.....还不错。”姜劝酒故作淡然地咀嚼着食物,好像刚才恶劣挑拨的人不是他似的。
“你喜欢就好。”看着他明媚动人的侧脸,齐晟又大着胆子靠近一点:“那姜总你再多吃点。”
姜劝酒从小到大叫人伺候惯了,这时也没察觉男人无形中的亲密,便自然而然地张嘴等投喂。
心满意足地吃了几口木瓜,身上似乎也来了力气,姜劝酒就将笔记本和那台网络调节器相连,按下了开机键。
而齐晟则在他的命令下抱着调节器杵到一边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感受着身边那道灼灼视线,姜劝酒忽然有点不自在。
姜氏集团的总裁很注重私密性,没来这个小乡村之前,姜劝酒的办公室在大楼顶层,为了彰显身份和防止被打扰,一整层楼都是他的活动区域,里面配备了温泉套房、私厨和藏书室.....除了秘书和管家没人能抵达,更不会有人能窥探到姜总的工作状态。
像这样被人盯着工作,对姜劝酒来说还是头一次。
“渴么?渴就把剩下的木瓜汤喝了。”他试图转移齐晟的注意力。
“谢谢姜总,我一点都不累不渴,我劲儿大着呢。”齐晟哪能允许自己在这方面被怀疑,还顶着大机器左右转了两下,展示体能。
姜劝酒没办法,只能集中精神点击屏幕。
虽然有点害羞,他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姜总。
姜劝酒先习惯性地点开姜氏集团的主页,翻了翻最近的集团活动,除去项目合作和会议记录,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慈善会和剪彩活动,而投资暴雷事件似乎被压了下来,只有短短几句致歉和公示。
划走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公示书,姜劝酒又翻开了首尔的几家主流媒体,
这些媒体平时经常活跃在政商领域,哪家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会饥不择食地扑上去,可现在发布的却是一些没营养的明星八卦。
看来在他离开首尔后,有人让姜氏集团暴雷事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降温”。
这个人会是谁呢?是集团的董事会,还是叔父,又或许是父亲.....?
不,绝不可能是父亲,姜劝酒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的祖父姜河靠地产行业白手起家,创办了姜氏集团,在姜家还没有如日中天的那些日子,为了项目、为了工厂的一针一线,祖父求过不少人,也遭遇过无数次闭门羹,甚至在祖母病逝前还因为一块儿地皮跟人打的头破血流。
作为大哥,姜劝酒的父亲没少跟着祖父东奔西走,对各路权贵低三下四,或许是自小受尽了冷眼,父亲非常看重脸面,极其憎恶向他人低头,在集团是更奉行“棍棒教育”,只要出一丁点儿差错,不论是谁他都会让对方卷铺盖走人。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为了姜劝酒去游说那些媒体,他恐怕只会觉得儿子丢尽了姜家的脸。
姜劝酒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一时觉得心口有些发寒。
也许是大数据监测到了他搜索的内容,就在姜劝酒皱眉思索时,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则新闻:
姜氏集团总裁闭关不出,暴雷事件恐无下文!
姜劝酒点开一看,发现这则新闻的点击量已高达千万,评论区除了清一色的水军就是熟悉的谩骂,再往下划,该文章所属新闻社正是追踪他长达十年的ZD社,也是这场暴雷风波的始作俑者。
三个月前,为了促进集团在工业方面转型,姜氏集团董事会通过了一个“能源改造”项目,十几位大股东一致推选拥有丰富收购投资经验的姜劝酒为项目负责人。
姜劝酒原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在他看来董事会这群老不死的每天嘴一张一闭,不是让他搞科技就是搞能源,光张嘴不出钱,下面就要跑断腿,况且收购化工厂进行能源改造不是小事,承担的风险也远比其他项目大的多。
可因为叔父姜耀成的一句“你父亲希望你能做好它”,他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累活儿。
姜劝酒手下有一支业界闻名的王牌风控队伍,名为“将军”,这也是他一手培养出的团队,专为他考察即将收购的公司。
为了促成“能源改造”,姜劝酒在首尔挑选了几家知名的化工厂,开始接触和评估都很顺利,最终也以他满意的价格拿下了签约。
但就在签约的关头,其中一家化工厂突然被查出十年前有原料泄露,导致某村村民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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