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廿五，鸿门的消息到了。
报信的是函谷那一路留下的人，走了五日，一路上换了两回马。
“两下里没有打。”他说。
柏正在案前，听见这一句，抬起了头。
“你再说一遍。”
“没有打。”那人说，"项羽在鸿门，沛公从霸上过去了，带了百来骑。各诸侯会了一场，吃了一顿，吃完沛公就回了霸上。”
“就这样？”
“就这样。”
陈平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四十万对十万。”柏说，“他不打。为什么。”
那人答不上来。他只是个送信的，听来的那几条已经说完了。
柏让他下去了，又转头看陈平。
“公主问臣？臣觉着，”他说，“项籍只能是不想打。要打肯定打得动。他刚破关进来，兵正盛，四十万打十万，打得动。”
“那就是沛公给了他什么。”柏双手撑着桌案，看着帐帘。
“若是给了，那一顿饭之后就该有文书，有交割，有人去接管。可报上来的是，沛公吃完就回了霸上，两边还是隔着四十里，各驻各的。”他把手在案边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吃了一顿饭。”
柏没有说话。
“公主，臣说一句僭越的话。”陈平说，“这个项籍，臣看不是一个能算到底的人。他在巨鹿破釜沉舟，到了关下，见人不让进就攻关，这都是对的。可是人到了跟前，酒摆上了，对方低头认了几句错，他就不往下追究了。”
“那是什么。”
“是气。”陈平说，“他这个人是靠一股气走到今日的。气在，他能以三万破二十万，气一过，他就想不起来要杀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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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咸阳的消息三日里接连到了。
初四先到的消息是看见了烟。报信的人从灞水那边出来，回头还望得见，整片整片的，说宫室烧起来了，他走的时候还没有灭。初五到的消息是屠城：项羽引兵西，屠咸阳。初六傍晚又来了一个，说楚军把咸阳的货宝妇女都收了，往东去了。
秦王子婴的消息是最后才到的。杀了，连同秦的诸公子宗族。
蒙恬那时不在帐中，是后来从苓那里听到这些的。
初七又来了一个人，是另一路的。
他进帐的时候脸色不对。先把前头那几件讲了一遍，然后说：“还有一件。臣不敢确。"
“你只管说。”
“骊山。”帐里没有人动，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才犹豫着说，“臣从丽邑那边绕过来，远远看了半日。”那人说，"陵上有新翻的土，好几处。东边那一片地里有烧过的坑，坑口是开着的。"
“多大的坑。”
“看不清。有人在那边进出了好些天，车也在进出。”
“运什么。”
那人咽了一下。“臣问了两个逃出来的役夫，他们说，头几日是搬兵器。”
蒙恬站在帐子后头。他那天本来在南边，初四赶回来的，一直没有坐下。他忽然开口：“东边那一片，是陵东的坑么。”
柏往那边看了一眼。蒙恬也没有继续说话。
“搬了多少。”柏问。
“说不清。役夫说是一车一车往外拉，拉了三四日。”
“陵上呢。”柏说。
“什么？”
“陵上。封土动了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臣不知道。臣隔得远，只看见土。那封土堆……看着还是那样。可是臣隔了七八里，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柏想起一件事。那时候她还在咸阳宫里，大兄已经加冠，出宫别居了。有一回他进宫来，说东海献来一种鱼膏做的灯，能万年不灭。大兄说，阿父很欢喜，要把这灯放进地宫里去。如今咸阳成了焦土，人鱼灯还亮着么。
柏坐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很久她说：“下去吧。”
那人出去了，帐里剩下三个人。
蒙恬还站在后头。柏没有回头看他，陈平也没有。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蒙恬转身出去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出了帐，还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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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里是初七夜里开始乱的。
起先只是说话。各营的火堆边上人比平常多，聚了不散，一直到三更还有人在外头。巡夜的没有拦，他们自己也在说。
初八一早，第一拨人来了。来的是三个什长，同一个营出来的。他们没有进帐，在辕门外头站着，说要见公主。
苓出去问，回来说：“他们要去籍。说公主上月里讲过，谁要走，来说，给两日粮，不追。”
“要往哪儿走。”
“回家。三个都是内史的，一个栎阳，两个频阳。说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咸阳烧了十几日还没有灭，屠了一遍，妇女也收走了，他们要回去看看。”
柏站起来了。“来了多少人。”
“三个。但辕门外头站着看的加起来有几十个。”
柏走到辕门口的时候，那三个人还站着。看的人比苓说的多，不止几十个，各处都还有人往这边走。
三个人看见她，俯身。
“起来。"柏说，“你们要去籍。”
“然。”
“谁先说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开口了。
“是臣。”他大概三十上下，脸黑，手上有冻裂的口子，“臣是频阳人。家里有老母，有一个兄弟的孩子。臣前年七月送兄弟出关，他没有回来。”
“你要回去做什么。”
“看看人还在不在。”
柏看着他，点点头：“你走到频阳要多少日。”
“十二三日。"
柏站在那儿。四下围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说话。"还有谁要去籍。"她说。
没有人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人群里出来一个。又过了一会儿，出来两个。再往后，就开始有人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苓在她身后动了一下。柏没有回头。她站着，一直站到前头那一片人不再往前走。
数到后来，围在那儿的有四五百人，走出来站到前头的，七十多个。苓拿了简和笔来。柏一个一个问，问名，问籍，问是哪一营、哪一伍。七十多个人问下来，用了小半个时辰。
问到一半的时候，后头有人喊了一句：“公主！”
喊的是辛。他从后头挤过来，挤到前面，喘着气。
“公主，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后头还有。臣那一营今早上就有六个来问臣，能不能走。臣说不能……”柏看着他，辛张了张嘴，也没有想好继续怎么说。
陈平是这时候到的。
他从后头过来，走得不快。走到人群边上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才往前走。他没有走到柏跟前，在离她四五步的地方站住了，先对着那七十多个人说话。
“诸位要回家。”
前头有人答：“然。”
“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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