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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1

小说:

承始新语[大秦]

作者:

杏林村民

分类:

古典言情

二世三年冬,咸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一个好消息了。关东的仗打了两年。陈胜死了出来一个项梁,项梁死了又来一个项羽。大秦这时候还能打仗的军队只剩两支,一支在章邯手里,一支在王离手里,都在巨鹿城下。

王离是武成侯王翦的孙子、通武侯王贲的儿子,在始皇二十八年随皇帝巡游至琅邪,名列始皇颂诗。

在始皇帝的时候,那是尊荣无限、前途无量的将门三代。

而这位大秦的二世皇帝,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一贯是不上朝的,有什么消息都是中丞相赵高转达。

十二月初九,王离求援的书进了咸阳,请皇帝发兵发粮。消息到御前的时候,皇帝正玩得高兴,一听要发卒便怒了:带着上郡的天下精兵,围一个巨鹿围了几个月,倒有脸来问朕要兵!

赵高顺势提起,当年王翦伐楚,向始皇帝要的是六十万。

胡亥冷笑,问王离是不是也要他给六十万。赵高这才把话说到底,六十万,始皇帝是给了的,可王翦领兵出关,一路派人回来讨田宅园池,为的是叫始皇帝放心。王离讨的,却只有兵。末了他又像是随口提起:上郡这支兵,原是蒙恬的兵,当年在上郡监军的,是长公子扶苏。

一下子,武城侯王离有了这三条罪名了,这怕是要拥兵自重啊。

于是兵自然是一个也不发,粮叫王离自己去想办法。可胡亥还想起一件事:他的十三姊,始皇帝当年亲口许给了王离,如今还带着孩子在上郡呢。于是又加了一句:皇帝念阿姊身在苦寒边地,心中不忍,待巨鹿克复,当亲迎阿姊与外甥回咸阳,与宗室同居。

与宗室同居。武城侯的最后一条罪名便也是列好了。

二世元年,公子十二人僇死于咸阳市,公主十人矺死于杜。

当日,诏书用玺,发往巨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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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走到巨鹿,用了十一天。这时候甬道已经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王离营里先断的是草料,再往后,便开始杀马。

一天二十匹。肉分到各营,骨头煮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锅里只剩白汤,一人分一口。马皮也煮。再往后,甲上的皮条、弩上的筋,能拆的都拆下来煮了。营里的人饿得眼睛发直,夜里听见马鸣,都要咽一口唾沫。

诏书到的那天,已经杀了六天的马。

王离在中军帐里跪着接了诏。涉间、苏角都在。

谒者念完,把诏书交到王离手里,退了出去。

王离跪在那里,把诏书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发兵。不益粟。巨鹿下了,迎公主和外甥回咸阳,与宗室同居。

看到最后一句,他捧着诏书的手抖了一下。

“将军,"涉间在旁边低声问,“陛下怎么说?”

王离没有答。他把诏书卷起来,双手放在案上,然后站起身。

“苏角。”

"在。"

“甬道口,你还能顶几天。”

苏角想了想。"三天。"他说,“再多,末将不敢说。”

“那就三天。”

苏角领命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王离和涉间。

“将军,"涉间开口说,“末将再派人往章将军那边——"

“不必了。”王离说。

他在案后坐下来,问今日杀了几匹马。二十匹。还剩多少。不足三百。

王离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起,留下十一匹,不杀。”他说,"挑脚力最好的。再挑十一个骑士,要上郡的老卒。"

涉间一怔:“往章将军那边?”

“往北。”

“往北……上郡?”涉间看着他,“将军……”

涉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将军是要写一封书给公主么,末将叫人取简来。”

“不写。”王离说,"十一个人出去,能到一个就算天幸。剩下十个,有一个带着书落在楚人手里或者咸阳手里,让人知道了书上写的什么,柏……公主都活不了。"

涉间再没有说什么,朝王离拜了一拜,退出帐去。

帐里只剩下王离一个人。

直到这时候,王离才觉出累来。

他是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王家三代为秦将,从来只有替秦打下来的城,没有被秦扔下的兵。不过他王离死在巨鹿,也算为国捐躯。可是柏和戡,不该跟着他死。

他想起去年秋天离开肤施的那一天。柏送他到辕门。戡还小,被苓抱在怀里,伸着手要去抓他的缰绳。他那时候想,巨鹿打下来,最迟明年开春,就能回去了。

他还说,回去之后,戡就能开始学骑马了,他要和柏一起带着戡到草原边上跑跑马呢。

柏,柏应该是能听懂他传的话的。带着戡改嫁吧,就做点她这些年在关市上的生意,平平安安地。戡还那么小,几年之后或许就记不得他这个阿父了呢,记不得就好了。

他在案后坐了很久。帐外的风竟有些北风似的紧,杀马的地方隐隐传来马嘶,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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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吏照旧拿着簿到栏边来。这一回他挨着栏数了十一匹。

“这十一匹不杀了,"吏说,“将军要用。”

骑士季的马在里头。那是九原厩里出来的一匹枣红马,季在九原就骑它,跟着王将军从上郡一路下来,前后三年。这几天他夜夜睡在栏里,缰绳缠在手腕上,每天早上站在栏边听吏念要杀的马,听一回,心里揪一回。听到“不杀了”三个字,他腿一软,扶着栏木才站住。

当天夜里,季被叫进了中军帐。

帐里只点着一盏灯。案上搁着一卷诏书,一只碗,碗里是半碗白汤,和营里的一样。

王离坐在案后。

季拜下去。

王离问了籍,是上郡阳周人。季又说他在九原骑士中,已经从军七年了。

“那是蒙将军时候的人了。”

"唯。"

王离看了他一会儿。

“明夜出营,十一个人,往北走,到上郡肤施,见公主。”他说,"我有三句话,你记着,不写在简上。到了肤施,见了公主,原样说给她。路上无论谁问,什么都不要说。"

"诺。"

“头一句,让公主带着孩子走。”

“第二句,上郡还能守。”

“第三句,不要回频阳。”王翦是频阳东乡人,一年前,王离和柏带着戡回去告过王家的祖庙,给戡上籍。

“背一遍。”季背了。“再背一遍。”季又背了一遍。

王离听着,听完了。

“不对。"他说。

季站在那里,不知道哪里不对。三句话,自己一个字也没有背错。

王离也没有说哪里不对。他的手搁在那卷诏书上,搁了很久。

“算了。”他说,“就这样。”

他起身往帐门走,走过季身边的时候,又添了一句。就在这时候,帐外有人奔过来,隔着帘子高声报:甬道口楚军又上来了!

王离的话就压在那一声底下。季只听清了前半截。

王离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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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人是第二天夜里出的营。

出营当夜就折了一个。季快到太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竟是什么人也没有了。冷风一吹,他吓得打了个哆嗦。

那三句话,他在路上翻来覆去地默。默到第七八天,他开始拿不准第二句到底是“上郡还能守”,还是“上郡守不住”。他越默越少,到最后,只敢确定第三句。

他头一回验传,是在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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