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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Chapter 2

小说:

承始新语[大秦]

作者:

杏林村民

分类:

古典言情

董翳到高奴是二月十四。

从戏下出来那日,他带了一百八十六个人。走到栎阳,少了九个。过了频阳,又少了二十一个。云阳那一段最多,一夜之间走了五十几个,连马都没有牵。再往北走的时候就跑的少了。上郡境内那八九日,只跑了三个。

董翳其实也明白,往北走一日,回家就远一日。要跑的人在关中就跑完了,还跟着的,大约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到高奴那天点名,还剩下九十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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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奴迎他的礼办得不错。

郡丞茂和高奴令在城外五里接,行了礼,说官署收拾过,廷中的草除了,堂上的案几摆齐了,连屋顶那几片漏的瓦都是新换的。

董翳问郡守。茂答:郡守前年七月带本郡兵随王将军出关,没有回来。郡尉也是。

问那如今是谁在管。茂答:郡里的文书是臣在管。各县照旧上计、照旧发粮、照旧守亭燧。

“肤施那一军呢,还剩的有人么。”

“有,王将军出关时留下的,如今在肤施城外的旧营里。”茂说,“九千上下。”

“谁领。”

“王将军的夫人。”

董翳没有再问。他在堂上坐了一会儿。

官署是县廷,廷中能站四五百人。而如今这里头只有他带来的九十四个。正屋只腾出两间能住人的。他的随从就在廊下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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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前后,有人来通报。说有个妇人求见,另外带着两个人,看着像家吏。

董翳抬起头。“这个时辰来。”

“然。”

“说是什么人了吗。”

“说了。”那人顿了一下,“说是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

董翳在堂上坐着,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请。”

那个人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

“把灯点上。”他说,“多点几盏。”

进来的是三个人。前头一个妇人,穿的是深色,没有佩什么东西。后头两个:一个二十六七的男子,一个再年轻些的随从。

那妇人到堂下站住,行了礼。

“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见过翟王。”

董翳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不该站。他如今是王,她是王将军的遗孀。虽说王离尚主,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但秦早亡了。不过他也已经站起来了,不好再坐下。

“夫人请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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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说了很长一段。

说王将军的事他是知道的,说巨鹿那一仗打得很惨,说秦军之败非战之罪。然后又说他如今受封上郡,上郡的事他会照应,肤施那一军的粮秣,往后也由国中出,夫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讲。

柏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董翳讲完之后,堂上静了一会儿。

“多谢翟王。”柏把手放在膝上。

“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问。”

“夫人请讲。”

“我丈夫的下落。”柏说,“翟王知道多少。”

董翳没有立刻答。

“夫人,”他说,“这件事……”

“翟王只管说。”

“臣那时候在章将军军中,在漳水南边。巨鹿城下的事,臣也是听来的。听说……”他停了一下,“听说王将军被虏了。”

“虏了之后呢。”

“不知道。”

柏没有说话。堂上很静。廊下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听得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董翳又开口了。

“夫人,”他说,“臣要说一句公道话。”

“翟王说。”

“这件事不能怪章将军。”

他又讲了一刻。讲甬道是怎么筑的,从棘原到巨鹿一百余里,两边夯土墙,中间走粮车。讲章邯留了一半人守甬道,自己在棘原压着后路。讲那是最稳妥的办法,两军相呼应,围城的不会缺粮。

“那后来怎么断了。”柏问。

“项王引兵渡河。”董翳说,“他渡了河就断甬道,不是一处断,是几处一起断。”

“断了之后呢。”

“试着在接。”

“接了几次。”

“两次。”

“两次都没有接上?”

“第一次接上了。”董翳说,“接上之后过了几日,又断了。第二次就……”

“第二次怎么样。”

“第二次臣也在。”董翳说,“打了半日,没有打开。”

“为什么没有打开。”

“楚军拼命。”董翳说,“他们把釜甑砸了,船也沉了,只带三日粮。”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初。”

“第三次呢。”

董翳停住了。

“第三次。”柏说。

“没有第三次。”

“为什么。”

“章将军以为不可轻进。”

“什么叫不可轻进。”

“甬道断了几处,两边都有楚军。若是全军去接,棘原就空了。”董翳说,“那时候项王在北边,可是他底下还有诸侯军几路,若是趁虚绕到棘原后面——”

“棘原后面是河内,是三川。再往西就是函谷。所以你们是怕丢了后路。”

“然。”

“那巨鹿城下那十一万人呢。”

董翳没有答。

“从第二次接不上,到王离军没了,中间隔了多久。”

董翳算了一下。

“十几日。”

“十几日里章将军做了什么。”

“在棘原,”董翳咽了咽,“没有动。”

“没有动。”柏把手从膝上拿开了,“十几日。”

“夫人……”

“棘原离巨鹿一百余里,轻骑也就一日。”柏说,“你们十几日没有动。”

董翳张了张嘴。

“你们在棘原那十几日,”柏说,“每日做什么。”

“夫人,那时候——”

“我问你们每日做什么。”

董翳没有答上来。

“整军。”他说,“守甬道的残部退回来了,要收拢,要补粮,要……”

“十几日收拢不完一支残部吗。”

“夫人……”

“你们每日吃饭吗。”柏说。

堂上一下静了。董翳的脸白了。

“吃。”柏说,“一百余里外,十一万人在吃马,吃马吃完了吃什么你知道吗。”

董翳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腿在抖,手往案上按了一下,把一盏灯碰倒了。灯没有灭,油淌出来,在案上烧了一小片。

“夫人。”他说。他的声音也在抖,“章将军不是不救……”

“我没有问章将军。”

“臣、臣那时候只是都尉,臣说的话……”董翳往后退了半步,他开始语无伦次,“臣劝过。臣同长史一起劝过。臣说过接不上也要接,臣说那是十一万人。章将军说……章将军说……”

他说不下去了。

堂上没有人动。廊下那边的脚步声停了。柏也站着,攥着拳头。她看着董翳,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站在案后头,手撑在案上,肩膀一起一伏。

她忽然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来。

“是我失礼了。”她说。

董翳愣住了。

“翟王坐。”柏说。她低下头去,声音还有点哑,“我不该这样问。”

她自己先坐下了。

“我丈夫出关的时候,”她说,“我们的孩子两岁。”

董翳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夫人节哀。”他说。

他伸手把那盏倒了的灯扶起来。案上那一小片火已经烧完了,留下一块黑印。

“是臣不好。”他说,“臣不该讲这些。”

“不,是我要问的。”她把手重新放到膝上,“翟王讲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了。”

堂上静了一会儿。

董翳给自己倒了水,手还有点抖。柏坐在那儿没有动。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她说。

“夫人请讲。”

“新安。”

董翳的手停了一下。“夫人为什么问这个。”

“我丈夫那一军,出关十一万三千二百,籍在上郡。”柏说,“我手里有名籍。三万一千个人无下落。我想知道,那二十万里头,有没有上郡出去的。”

董翳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

“应该是没有。”他说,“章将军那一支起于骊山,是刑徒和奴产子,后来沿途收各郡更卒。籍多在内史。”

“多在内史。那就是也有别处的。”

“有一些。”

“上郡的呢。”

“臣不知道。臣不管名籍。是长史司马欣在管。”

柏点了一下头。“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董翳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堂上的灯点了七八盏,都是新添的,烧得很旺。他的脸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夫人,”他说,“那件事不是臣等能做主的。”

“我知道。”柏说。

“那一夜,臣是天亮才知道的。”

“哦。”

“真的是天亮才知道。”

柏没有说话。董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就自己讲下去了:“降是七月的事。在洹水南边,殷墟那一带。”他说,“降了之后,项王立章将军为雍王,留在楚军中。臣和长史领着降卒在前头走,往西。二十余万走了三个多月。走走停停,十一月到的新安。”

“新安之前有什么事吗。”

“有。诸侯的吏卒,从前徭戍经过关中,受过秦吏卒的气。”董翳说,“如今掉过来了。他们支使我们的人,打骂,当着面折辱。”

“你们拦过吗。”

“拦过。拦不住。”董翳说,“臣和长史去说过两回,项王手底下的人只说管好自己的兵。然后军中就传开了。说章将军诈我们降,如今能入关破秦还好;若是不能,诸侯把我们掳到东边去,秦必尽诛我们的父母妻子。”

“这话传了多久。”

“三四日。”

“你们知道吗。”

董翳停了一下。

“知道。”

堂上没有声音。廊下那边也没有声音了。

“知道之后呢。”柏说。

“臣报了上去。”

“报给谁。”

“报给项王。臣说军中有怨言,恐生变,请项王安抚。”

“项王怎么说。”

“项王没有说什么。”董翳说,“当夜召了黥布和蒲将军议事。”

“你在场吗。”

“不在。”

“章将军在吗。”

“也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他召了那两个人。”

董翳抬起头。

“臣是后来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第二日。”

“第二日什么时辰。”

董翳没有答。

柏没有再追。她等着。过了很久,董翳自己开口了。

“夫人,那一夜是二更之后动的手。”他说。

“你二更的时候在哪里。”

“在帐里。”

“你的帐离那二十万人有多远。”

“……三四里。”

柏没有说话。董翳的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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