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殷贵妃、李瓒等人已匆匆赶到。
众人神色各异，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怪异扭曲。
沈若仪木然环视四周，最终又望向殷衡。
他眸子黑漆漆的，正望着方才黑马狂奔的方向，目光空茫，苍白面容没什么表情。
沈若仪心头猛地一沉，反而清醒了些。
这回，好像真的闯祸了……
一片混乱里，不远处忽又有人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尽头，那匹黑马竟挣扎着站了起来。
鲜血顺着它额骨淌下，沿着黑亮皮毛不住滴落。
它踉跄着，竭力朝殷衡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似乎还认得自己的主人。
可没走出几步，前腿便陡然一软，轰然倒地。
四周霎时静得可怕。
连方才随皇帝赶来的羽林卫都噤了声。
殷衡眸中映着倒地的黑马，异常安静。
沈若仪眸中惶然，看着山石下黑马暗色的影子。
也不知过去多久，殷衡终于缓缓收回视线。
沈若仪眸光微动，视线从黑马转到他身上，却见他按在肋侧的五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陛下！”
太医终于赶到。
查验过二人伤势，太医起身禀道：“沈娘子受了惊吓，掌心有勒伤。殷郎将断了两根肋骨，脏腑……尚不知伤情如何，此处不便细查，还请陛下赐殿。”
皇帝沉着脸颔首，太医忙指挥羽林卫将殷衡抬上担舆。
殷贵妃愁眉紧锁，很快跟了过去。
李瓒一脸肃然，紧随其后。
皇帝看着狼狈坐于草地上的沈若仪，面色愈沉。
“朕还是太纵着你了。回去罚跪思过，三郎未下地前，不得出府半步！”
沈若仪伏首跪拜，语声颤抖：“六娘遵旨。”
一旁的十三公主看着失魂落魄的沈若仪，又看向愠怒的皇帝，抿了抿唇，终究没敢开口。
直到御驾离开，她才与阿雪一道上前。
沈若仪被二人扶着，站起来时双腿仍有些发软，衣袖下的手也止不住地轻颤。
若非众目睽睽，怕是已经哭出来了。
十三公主心中不忍，迟疑道：“六娘……”
沈若仪目光聚焦在十三公主脸上，勉强提了提唇。
“我无碍。”
“殷郎将……”她张了张嘴，望向太医离开的方向，“若有他的消息，劳烦公主告诉我一声。”
十三公主咬了咬唇，轻轻颔首。
沈若仪站稳了稳身子，正要离开，一道黑色身影上前。
“沈娘子，我送你回去吧。”
竟是薛五郎，薛元修。
他正牵着马，神色平静立于几步外。
沈若仪目光不自觉便落向他身旁的坐骑。
又是一匹黑马，毛色油光水滑，清凌凌、圆溜溜的的黑色大眼映出脚下的绿茵和近处人影，神气又鲜活。
却通体乌黑，并无雪白四蹄。
阳光有些晃眼，沈若仪轻声道：“多谢薛郎君好意，马车就在不远处，今日且不劳烦了。”
薛元修也不多劝，只牵着马退开一步，目送她离去。
*
见沈若仪回来，正在花厅独酌的长公主先是一愣。
女郎裙摆沾满草屑灰尘，簪花不知落去何处，发髻散了大半，脸色也白得厉害。
却偏偏一句话不说，只低着头往里走。
“六娘？”
长公主放下酒盏，“你怎么了？”
沈若仪抬起头，唇瓣动了动。
半晌才轻声道：“姨母。”
这一声出口，眼圈便红了。
长公主神色微变，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
“伤着哪了？”
她说着便要查看。
沈若仪往旁侧躲开，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
长公主一怔：“那是谁？”
沈若仪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马死了。”
“什么马？”
“殷衡的黑马。”
她鼻尖泛酸，声音愈轻，“还有他，肋骨已断了两根……”
话未说完，长睫轻颤，眼泪啪嗒一声溅湿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早知道那马性子那么烈……”
“早知道……”
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接连滚落。
长公主打量着她，凤眸微挑，随即却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
沈若仪埋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哭声愈发响亮了。
……
第三日清晨。
长公主进入香堂时，沈若仪郎依旧跪在蒲团上。
堂前香烟袅袅，几卷佛经摊在长案。女郎一身素净衣裙，双手缠着雪白纱布，安安静静垂在膝前。
听见脚步声，她却并未回头。
长公主看了她一会：“还跪呢？”
沈若仪脑袋垂得又低了些。
长公主燃起三炷香，插入香炉，才缓声开口：“昨日傍晚，十三娘托人传了消息，除却断了肋骨，殷郎将并无大碍。”
“真的？”
沈若仪立刻抬头。
那往常黑白分明的杏眼，这会红红的，眼皮倒不见肿。应当是没睡好。
“自然是真的。”长公主淡道，“十三娘可是个谨慎孩子，不会拿这种事哄人。”
这话却不知又戳到她什么痛处，那才亮起的杏眸，又黯淡下去。
长公主一看便知道她想岔了。
“不是拿她来比你。”她无奈道，“你难道没发觉，自你入京，十三娘从未来过我府上？”
沈若仪一怔。
“她呀，自从知道我不赞同小辈远嫁和亲，便一直避着不来。”长公主道，“自己倒敢在宴上与两位贵妃争。”
“你们这些小的，真没一个让人省心。”
沈若仪眼睫轻垂，却不知如何接话。
“起来，随我出去。”长公主又道。
沈若仪依旧跪着，乖乖道：“姨母，我还须思过呢。”
“思出什么来了？”
沈若仪沉默半晌，才抬眸看长公主：“盼着殷衡，早些好起来罢，往后我也不乱骑旁人的马了。”
长公主闭了闭眼，没好气道：“陛下已经准了，让你去探望殷衡，与他当面赔礼。”
见沈若仪不说话，她又道，“殷贵妃也准了。”
“姨母。”沈若仪小声，“您能不能帮我去赔个礼？我会继续跪着思过的。”
长公主被她这窝囊模样气笑了。
“沈六娘，你闹腾人家的时候，怎么没见胆小呢！现在知道怕了？愧疚了？”
“姨母！”
沈若仪眼圈又红起来，再也跪不住，从那蒲团上起身，“我去就是了！”
几句话过去，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长公主看她两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
殷衡依旧在禁苑行宫养着。
太医署特意嘱咐过，近一月内不可车马颠簸，不宜轻易挪动。
沈若仪随长公主进了鱼藻宫，才知殷贵妃和李瓒也在。
出乎意料，殷贵妃不仅没给她冷脸，反而温和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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