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之在洗澡。
淋浴间热气蒸腾,缭绕的水雾勾勒出一具极具男性魅力的身材,宽肩窄腰,肌肉紧致,野性却又优雅。
一只手破开朦胧雾气探出来,纡尊降贵般微屈指节,拨动水阀,调高水温,将水流开到最大。
淋过雨,身上像是带着一股浓重的阴湿之气,像河边腐朽的断木。
让人感到黏腻,躁郁。
方行之仰头,任微烫的水柱自上而下,驱散身体的寒意。
关掉水阀,扯过浴巾围上,随意将额前的碎发掀到脑后。走出干湿分离的淋浴间,双手撑在盥洗池上,俯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表情严肃,与镜外的自己对视。
面前这方方正正的玻璃块,好像从镜子变成了电影银幕,将记忆胶片从镜前人的脑子里拉扯出来,开始放映。
方行之看见自己落寞地走进雨中的场景,于是他自嘲般勾起嘴唇笑了。
将伞塞进女同学手里,自己淋雨回家——这是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才会做的事情。一种愚蠢、浪漫的姿态。
真是……引人发笑。
方行之擦干头发,换上家居服,走进书房,投入工作。
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变得不像自己,只有繁杂如山的工作,才能让他静下心。
楼下,家政公司的人正在做清洁,赵呈在一旁负责监督。
方行之喜静,不习惯家中有外人居住的痕迹。
因此,别墅里没有聘请住家保姆,生活阿姨每天会和他错开时间,上门负责日常家务。除此之外,赵呈还会定期带家政公司的团队上门,将别墅里里外外彻底清洁一次。
家政人员工作完毕,收拾东西离开,留下一个纸箱子,盛放着不常用的杂物。纸箱不大,与门口的另一个印着蛇杖的纸箱并排放着。
赵呈先将印着蛇杖的纸箱抱起,上楼,敲响书房门。
方行之坐在书桌后敲键盘,没抬头,只问他什么事。
赵呈站在门口,怀里的纸箱大到足以遮住他半个身体。他说:“赵总,这是您前几天订购的跨境加急件,家庭药箱放不下了,您看是否要放到仓库去?”
方行之停下敲键盘的动作,狭长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看了纸箱上的蛇杖一眼。他皱眉,“还没送?”
赵呈一板一眼道:“今天上午已经给宋秘书放在工位上了,但您买了整整一箱,这些全是剩下的。”
“……”方行之低头,不自在地推了推鼻梁上并未滑落的眼镜架,“知道了,放仓库吧。”
“好的。”赵呈抱着纸箱离开,不久后,再次抱着另一个小一些的纸箱出现在门口,敲门。
方行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无奈:“我这是买了几箱?”
“一箱。”赵呈诚实回答,走近,将箱子里的物件呈给他看,“这些是家政清理出来的一些杂物,您看是否也要一并放到仓库去?”
“嗯。”方行之轻咳一声,匆匆扫视一圈,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箱子里的东西。
“好的。”赵呈转身。
“等等。”方行之突然叫住他。
赵呈回头,见方行之猛地从书桌后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径直走来,在纸箱内拨弄翻找一遍,从一堆旧书中捞起一本绿皮书。
书的封面上印刷着烫金的英文字母“PHYSICS”。
是一本英文物理学教材,不知被翻过多少次,书页的边缘已经掉色泛黄。
方行之拿了书,跌回座椅上。他面色不虞,沉声说:“立刻把这次的家政公司换掉。”
赵呈心中一凝,知是家政公司的人趁他不注意,乱动了书架上的东西。他低头:“抱歉方总,是我的疏忽。”
方行之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了,“把箱子放下,出去吧。”
赵呈离开,顺便带上了书房的门。
黄昏时分的书房,针落可闻。
书台上,突兀地搁置着一个十寸左右的纸箱。
方行之后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绿皮教材,另一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
盯着泛黄的封面页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将书翻开——这本书他已经翻阅过无数次,对书中内容了如指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停了。
方行之起身,走向书房西南角一面内嵌的红木书架。书架上层第三格上,陈列着一排英文教材。
他孑然一身,物欲极低,当年带回国的东西不多,这一排数理学教材,几乎占据了他大半个行李箱,跟着他飘洋过海,才得以出现在这架书架上,许多年。
一方书架,几本旧书,就好像装载着许多难舍难分的回忆似的。
方行之拨开其中一本,寻找手中这本原在的位置。
楼下门铃声忽然响起,声声急促。
尚未找到,方行之拿着书,下楼开门。
来人是裴浩斋。
他甫一进门,先是伸长脖子探头,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一圈。
“我能进吗?”他说,“没藏人吧?”
引来方行之一记白眼。
“我可听韩明州说了。”他嘿嘿一笑,暧昧地扫视方行之家居服下的身体,“很激烈嘛。”
方行之回身进屋,“有事?”
“没。”裴浩斋跟着他走进书房,语气怅然,“酒吧这个季度亏了一千多万,被我爸给逐出家门了,来找你收留我呢。”
方行之拒绝:“亏的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留宿不行。”
裴浩斋瞪大眼睛:“喂,方行之你有没有良心,这房子宋今禾能留,我就不能留?”
“嗯。”方行之坦然点头,面色平静,丝毫没觉有什么不妥。
“我靠,还真是。”裴浩斋直飙脏话,顺手抽走方行之手里拿着的那本绿皮书,边翻,边一脸震惊地念叨:“报复吧,你这是报复,对吧?为了报复尹柔那个女人,所以也要抢走她儿子的未婚妻,对吧?”
方行之斜睨他:“我不认为这种牵扯无辜之人的龌龊手段,是什么可取的报复方式。”
裴浩斋耸肩:“是吗?我怎么觉得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简直大快人心!”
方行之无视他的胡言乱语,在虚空处勾了勾手指,“书。”
裴浩斋避开他的手,已将书页翻开,窥见书中的笔记——密密麻麻,中英文夹杂,字体苍劲有力,工整严谨,不难看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当年的用心至极。
“这……”裴浩斋咂舌,他记得方行之在国外修的是哲学,压根不学数理,这书大概是特意为了某个人选修的。
真是很难想象,如今性格这样冷硬的方行之,当年还有这么纯情犯傻、一厢情愿的一面。
“既然不是想报复,那你还留着这些做什么?”裴浩斋扬了扬手中的书,毫不留情地表达嘲笑,“别说是为了留纪念。”
方行之不说话,似乎被问住了。
裴浩斋直摇头:“你有没有听说过那句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方行之抬眸看着他。
他便继续说,“你现在犹豫不决,就是想得太多,庸人自扰!你想想,虽然她现在名义上还是你侄子的女朋友,可是他们又没有结婚,跟你爸和尹柔那档子事儿完全不一样,现在是开放社会,没有那么多伦理道德的约束。”
方行之:“所以呢?”
裴浩斋恨朽木不可雕:“所以你要是真的放不下,那就直接抢过来啊,就和你做生意一样,你不是很在行吗?”
方行之却说:“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将那本绿皮教材抽走,走到西南角书架前,放回原来的位置。
回身斜倚在书架旁,方行之眼睫向下轻扫,讪讪一笑:“我不是喜欢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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