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
一辆宾利穿行于暮色笼罩的山体弯道,黑漆车身藏于黑暗,唯有车灯冷凛,如夜行的兽眼。
车行至山顶庄园别墅,驶进雕花大铁门,再穿过一段常青绿道,绕出喷泉环岛,停在一栋中式园林建筑前。
红漆大门前,方丰茂的专人司机已等候多时。见车停稳,他急忙赶去打开车门,朝车内人欠身道:“您到了,老爷和夫人在餐厅等您。”
方行之下车,将钥匙递给他:“有劳了。”
司机惶恐:“您客气了。”
方行之微微颔首,拾阶而上。刚跨进大门,便听见一墙之隔的影壁内,不时传来几声交谈。
一道熟悉的嗓音夹杂其中,嗓音的主人含着笑,语气不急不躁,但一如既往的不饶人,惹得与她交谈之人哑口无言,心中郁结。
方行之停下脚步,微敛神色。
数秒后,他抬脚走出影壁,便见一株蜀葵下,宋今禾身姿曼妙,微欠着腰,表情呆滞地望向他。
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她手中失误,剪断一枝蜀葵。下一秒,长剪随之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板上。
一旁的尹柔惊得后撤一大步,拍着胸口责怪她道:“哎呦你这女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今禾不为所动,表情依旧惊愕,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行之在距离两人五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尹柔便也顾不得其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谄媚道:“行之来了,晚餐已经备好了,就等着你呢!”
这时,方星年得到消息,也从内院出来迎接。他站在宋今禾身后,叫方行之:“小叔。”
方行之便朝两人颔首,然后掠过宋今禾,朝内院走去。
方星年替宋今禾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剪,见她神色紧张,便问:“今禾,怎么了?”
宋今禾这才从持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摇头,只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显然,她还没彻底消化‘方行之是方星年的小叔’这个严峻的事实。
或者不如说,她没能从‘分手当晚就睡了前男友他叔’这个背德的刺激设定中缓过神。
搞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简直要疯了。
宋今禾忍不住偷偷看向方行之的背影。
那株被误剪的蜀葵落在他行经之路,花瓣鲜红饱满,与他的黑色皮鞋擦身而过。
这让宋今禾联想到早上的鞋柜,红色高跟鞋与黑皮鞋相互依偎,再往深处想,便是暧昧燥热的车厢,声声不断的喘息……
她面颊顿时发烫,狠狠掐住手心,才强迫自己不再想。
收回视线前,她发现方行之已经走远,相较于她的慌张,他的背影看起来从容淡定,波澜不惊。
宋今禾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怎么夹在方行之和方星年之间,穿过回廊,同一行人一起走到餐厅。
等她回神时,已在餐桌前落座。
方丰茂照旧坐在主位,方行之坐在他的左手边。
而宋今禾因是客人,被安排在右侧,坐在方丰茂与方星年之间。
没人留意,她与方行之恰好相对而坐。
平日方家几人关系紧张,几乎难以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方行之今天虽姗姗来迟,但也赴了约,方丰茂为此感到欣慰。
动餐前,他语重心长地说:“今天把行之叫回来,大家聚在一起,不只是因为我出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众人静静地等方丰茂往下说,宋今禾也认真地听,强迫自己尽量不去注意一桌之隔的人。
方行之端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着手。
闻言,他出声打断方丰茂。仿佛第一次见,他看着宋今禾问:“这位是?”
不知为何,宋今禾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只有她才懂的刻意,顿时感到紧张。
方星年笑着回答:“小叔,忘了介绍,这是今禾,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方行之似笑非笑地点头,不偏不倚地继续盯着她看,仿佛有话要说。
宋今禾只觉他的目光似火,像要燃烧掉包裹着她满身暧昧痕迹的衬衫,让她如同没穿衣服一般,感到赤-裸的不自在。
她咬牙,暗暗瞪了方行之一眼。
方行之却什么也没说,只回敬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已擦完手,替自己沏了一杯茶,看向宋今禾时,面色重新变得淡然疏离。
若从旁人的角度看,仿佛他当真不曾见过宋今禾,而昨夜与她疯狂的另有其人。
宋今禾皱眉,猜不透。
任两人之间暗潮涌动,一桌之上的方星年全然无知。
方星年向来敬畏自己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叔。
方行之比他年长六岁,但他出生时,方行之已经搬出方家,陪同祖母在远离市区的寺庙清修。一去转眼七年,祖母病逝,方行之才被接回方家。
方行之回家那天,恰好是方星年七岁生日,正是嬉戏玩闹的年纪。
他记得那天家门口的车队浩浩荡荡,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车横亘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车身冰凉,从他孩童般富有想象力的视角看去,如同静卧了一条可怖的蟒蛇。
正午的阳光被乌云遮住,天色阴沉,家门口送丧的族人浩浩荡荡。众人皆黑衣白花,一言不发。
尹柔眉眼低垂,紧挨为首的方丰茂站着。方星年从未见家里的大人如此沉默,不由感到害怕。
车门开启,如同蟒蛇张开大嘴,他看见少年方行之下车,像蛇信子一般,露出冰冷的表情。
方行之手臂上戴着孝袖,怀里端正地抱着祖母的黑白照,沉默地拾阶而上。
七岁的方星年蹲在石狮子旁,尚不知黑白色的照片意味着什么,他伸手扯了扯方行之的衣摆,天真地仰头叫他:“小叔。”
今天是他的生日,母亲给他买了三层高的翻糖蛋糕,他想邀请小叔一起吃蛋糕。
方行之停下脚步,却冷冷地睥睨他,仿佛在看什么脏物一般,沉声:“放开。”
年少的小叔眼里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与冷漠,方星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之后,方星年便不敢将方行之视作玩伴,一直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小叔’,方行之也总是不冷不热地冲他点头。
两人维持着这种相敬如宾的叔侄关系,一直到各自成年,更加聚少离多。有时方星年常常忘记,方行之只大了他六岁,算半个同龄人。
他更没想过,有一天会有机会与方行之同坐在一张桌子上,把他当家人一样,向他介绍自己心爱的女人。
方星年面色红润,露出稚子搬的羞赧,又向宋今禾介绍道:“今禾,这位是我小叔。”
说罢,他想起宋今禾的工作,继续道:“小叔是丰耀的老板,以后在公司,会经常碰面。”
宋今禾沉默:“……”
她记起毕业找工作时,方星年曾提出帮忙,被她以不想动用关系为由,严词拒绝。
想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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