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日,陈榕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孟梓承瞧着也好多了。
夜里,任外面冷风呼啸,山洞中焰火跳动,二人守在火堆旁,也还撑得住。
“多谢赵夫人不离不弃,救命之恩,孟某感激不尽。”孟梓承躺得久了,半靠着石壁坐起身,先开了口。
陈榕手里握着干柴,望着火光:“没事,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定不可能丢下你不管。不论是谁,我都会帮,也算是给自己找个由头撑下去,所以不必言谢。”
火堆里噼啪作响,在此刻听来格外分明。
“若今日是赵将军,也一样吗?”
陈榕沉默片刻,“是。”
有了这开头,两个虽见过数面却未曾深谈过的人,竟慢慢聊了起来。
“夫人可有过身不由己之时?”孟梓承问。
“每个人应当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吧。”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利,身处何处,都有无法成全的无奈。
“身陷囹圄,命不由己,该当如何?”孟梓承像是真的不解,他困惑,才问他人。
良久之后。
“……依着自己的心吧。”
“试着去看看自己心里头最真切的念头,莫要回避。毕竟,唯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陈榕用干柴拨了拨火堆,低了的火舌又拔高。
“有时候,世间事不是泾渭分明,单由好坏二字来分。有些看似好的境遇,其实是桎梏,而某些看似坏的境遇,也有可能是缘分,别因一时执念而错过。”
孟梓承认真听着,缘分吗?
他一动不动地,焰火在眼里闪烁。
“若能分清,自然是好的,若是分不清,那就坚守本心。”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逼你将就自己的心,任何压迫折磨,都不能。”
“人之恒心,矢志不渝。”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坚定而固执。
孟梓承有些说不出话,他想到了许多,关于曾经,关于自己。
他张了张口,努力着,终是讲了出来:“我自入了公主府,父亲怒不可遏,言我失了文人骨气,对我深恶痛绝,避而不见。”
听了这话,陈榕终于转了头,她去看孟梓承,火光照亮他那张惨白困顿的脸,她在心里想了想,才道。
“其实人于父母亲人,与朋友、爱人一样,皆是需要缘分的。”
“事在人为,可或许也成事在天,有些事不能太过强求。所以试着抛掉一些束缚,摒弃周遭的声音,再去做决定。”
“况且,一生那么长,哪能一刻定永久,时间会带你看清很多。”
她今日说了太多,比以往所有加起来都多,话音落了,她继续去看那火光。
孟梓承也没了声,他望向陈榕,她的姿势从头到尾一直都没变过。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早已有了方向。
再想到自己,孟梓承恍然。
一阵寒风吹进来,火焰偏了偏。
“接下来该怎么办?”孟梓承问。
陈榕笑了笑,“只能等了。”
“你身上有伤,动不得,这旁边有溪水,总不至于饿死。只盼他们够聪明,能早些寻来救我们出去。”
“再不然,就等你养好了伤,我们自己走。”
***
陆玉卿去了刘记刻字铺所在的县衙,以协理查案的身份,命人调出所有名字中带“莲”的女子户籍。
书吏翻了半日,陆玉卿在旁一一排除,最后定在一个叫“马莲”的女子身上。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陆玉卿挨个敲门询问,问到第三家,一个老婆婆抬手指了指,“马莲啊,就住最后那间,门口有个破水缸。”
陆玉卿谢过,走至巷尾,抬头叩门,无人应。
他又敲了几回,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探出头来,圆脸细眉,与木片上刻的女子小像有七八分像。
看见陆玉卿,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本能地要关门。
陆玉卿亮了腰牌。
女人僵住,嘴唇哆嗦着挤出话来:“大人……您找谁?”
“你是马莲?”
“……是。”
“可认得钱顺?”
听到这名字,马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陆玉卿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放平了语气:“不必慌张,我只是来查案,不会伤你。”
马莲犹豫半晌,终于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陆玉卿站定,问她:“你和钱顺是什么关系?”
“他……他是我相好,我们搭伙过日子。”
“既是相好,为何刘记刻字铺的掌柜都不认得你?”
“那是我……我不让他说。他妻子死得早,可我丈夫才刚走,我……怕人说闲话,也不让他常来寻我,所以铺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我。”
陆玉卿又问:“他人呢?”
马莲眼圈红了:“我……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是九月二十那天晚上。”
九月二十,妖书案发前三日。
“在何处见的?”
“就在我这屋里。”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他拿了好些钱给我,银票,好几张,加起来一百多两。”马莲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他说他接了一桩大生意,干完便不干了,要带我回老家。”
“他可说了是谁给的银票?”
“没有,他只说是个大主顾,让他刻些东西,别的什么也没讲。”
“他可还给了你别的什么?”
马莲身子一颤,没吭声。
陆玉卿明白了,道:“拿出来吧。”
眼泪糊了一脸,马莲磨蹭了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床前蹲下,从床底最里面拖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上了锁,她又从妆台的匣子里摸出一把钥匙,哆嗦着手打开了。
里头放着一卷纸。
她声音发颤:“他说……说要是哪日他突然不见了,就把这个毁了,我一直没敢动,后来妖书的事闹出来,我害怕,更不敢毁,就这么放着……”
陆玉卿伸手取出纸卷,展开,是一幅肖像画。
刻工除了会刻,首先还得会画,这画功本就是吃饭的本事。
画上是一个方脸的中年男人,画得极细,五官清晰,连领口的绣纹都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了。
陆玉卿指尖微滞,这人他认得。
——襄王府长史,周守义。
因怀疑过襄王,他已暗中查过与襄王相关之人,这周守义名义上是长史,实则可以说是襄王在京中的手与眼。
陆玉卿静了静,将画像重新卷好,放回盒中,“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没有,就我一个人,他给了我之后,我一直守着。”
陆玉卿颔首,对她说:“跟我走一趟吧。”
马莲意识到什么,终于绷不住了:“大人,钱顺他……他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陆玉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看着她淌着泪的眼睛,道:“走罢。”
陆玉卿带着人出了石头巷,却没去刑部,也没去大理寺,而是去了沈府寻沈朴山。
眼下,他需得先避开三司,将人藏起来。
至于这案子,他还有许多事要与沈朴山商议。
***
在山洞里呆了好几日,陈榕每日都去溪中捉鱼,渐渐竟熟稔起来,效率高了不少。
到后面,孟梓承不再发热,伤口也逐渐愈合。
第六日清晨,在阳光铺满洞中整个地面的时候,他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望着远远走来的赵臻与昌平公主,陈榕笑着说:“看,成功了,真的来了。”
孟梓承也笑了,那笑意有些复杂,他看向远处那个华服女子,轻声应道:“是啊。”
赵臻与昌平公主加快脚步,转眼四人便面面相对。
赵臻盯着陈榕,他找了许久,想过无数种可能,日日心焦如焚,如今,人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她形容狼狈,头发凌乱不堪,衣衫污损,连脸庞也比先前更显棱角。
他一句话也没说,拉起陈榕的手,径直带她离开了。
这边,昌平公主头一回没有去追赵臻,她抬手抚上孟梓承苍白的脸,轻声道:“砚之,你可好?”
“公主不必担忧,我无碍。”
“那就好,这几日,我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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