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来到这已经好几天仍浑浑噩噩,好像快速进入下一个副本般不知所措。胡上容游魂似的尚未适应宫廷生活。
世事难料,即便系统没有设定任务,兜兜转转她还是入了宫墙。
高高的宫墙内一条甬道后又是一条甬道,层层绕绕拱卫着四四方方皇宫,到处都是朱墙碧瓦的宫殿。
皇宫正中皇帝居所乾清殿,东北角一排低矮的院落,一座四进四合院,最东边月门进去,两排厢房各五间房,右边中间一间。
挨近落地灯台的绸红帷幔掀开,一矮柜,柜里放零零碎碎的物品,中间亮格塞满书籍,方柜顶当桌子摆着几个猴加官彩绘泥猴。边上横着一罗汉榻,那便是胡上容的床榻。
这间房住着尚食局三位女官。
她胡典膳。斜对面紧贴着黄花梨衣架的床是丁典膳。正对窗户的位置是钱司膳,她的位置最好——窗明几净,窗边有株丁香树,四月花开,风鼓帘幔满屋沁香。
最里面靠墙角灯光昏暗,床边只有一绣墩既当椅子又当桌子使的是侯女史的家什。侯女史从宫女考中女秀才,一步步升为女史。
一间房不大不小,一位正六品司膳,两位正七品典膳和无品待升的女史四人挤一间。没办法皇宫住房紧张。皇上一人圈一千四百平方米的乾清宫,宫殿里那么多空房间不住人也不让人住,为的就是皇家排场。除了皇室成员,任你身家几何也睡不了单人间。她们四人间待遇已经算好的,宫人们只能十几人一间麇集大通铺。
所以胡上容很知足了。毕竟一切都是自己选的。当初是自己在家闹没脸,只能入宫为官洗刷耻辱。
四月天,天未亮。皇宫仍在睡梦中。
胡上容翻个身,缩在被子里凝望窗外。漆黑的天中屋檐脊角蹲坐的脊兽,闪着琉璃的一点亮光。
人已经清醒,趴在榻上等。等甬道传来格外响亮的梆子声拖着太监又长又尖的嗓音。
“寅时…已过……寅时…已过……”
竹帘子“哗啦”一声卷起,本居所“卷帘大将”胡上容掀开帘子,点一盏豆大烛光的油灯,每日女官生活就此开始。
其他几位陆续翻被,下榻趿鞋。梆子声刚过甬道,门外传来轻扣门板的声音。
门外。昏黄灯光照亮的一角站着两位宫女,一个两手提着水桶,一个提着食盒打着灯笼来送洗漱用水和早点。她们和气送到门口,直到关上门才低头离开。
如果眼细能瞧见她们背面宫装领口露出一截象牙白白纸。宫女总共几套衣裳又不能老洗,洗几次挺括版型洗得烂塌,边缘的丝线更是掉色难看,因而用桑纸垫着衣裳。
屋内。侯眉先一步布置好餐具。大家倒水梳洗,戴乌纱帽,着花罗袍,换皂靴。新来的侯眉无帽可戴只能梳高髻,而她的床榻正北方向一墙之隔正屋单独住一间的尚宫大人梳庆云冠,着礼服,行头不亚于正四品命妇。
日常细枝末节,潜移默化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又是豆浆。”钱贞看了一眼缶中倒出的浆汁,从银罐里舀一小匙白糖撒入豆浆内。
她们喝的豆浆没加糖。
白糖在古代是稀罕物。古代工艺有限很难熬制纯白糖块,平常她们吃的糖都是闽粤红糖黄糖。
胡上容无所谓,夹了几筷子新酱莴苣丝和榆钱窝窝头一起吃就着热腾的豆浆喝一口。
正好控糖。
她是典膳管尝菜的,准确说是替贵人们试毒的炮灰。
丁盈抱怨:“今天打的水烫了,洗完脸上还是黏糊糊的不清爽。”
胡上容默不作声咬窝窝头吞咽。
丁盈这人事儿精,宫里弯弯绕绕,各种职位人脉往来她一清二楚。胡上容一来,丁盈就打听她哪的人,家里是干什么的?怎么来的尚食局。
胡上容打哈哈糊弄过去,说自己也是民间识字女选拔入宫。
那可不,她胡上容可是凭本事过文史笔试,再过尚仪局女官等人复试才当上典膳。
丁盈一对富贵眼,说:“我瞧你用的茶具不便宜和钱司膳一样。”她像夸耀自己某个朋友那样夸耀钱司膳:“钱司膳那茶盏可是兔毫建盏。”
胡上容推测出钱贞家境优越,浑身浸染富贵。为什么呢?富贵已久的体现就是人用惯了好东西不以为然。据她观察,钱贞还有几玛瑙杯,琉璃盏,四大名窑瓷器,每天换着花样倒水喝。胡上容虽然也有家中带入宫的昂贵杯盏但是打碎了心疼,因而很少用。
丁盈为钱贞马首是瞻,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同时看不起侯眉,她嘴上不说举止中自然而然流露微妙的鄙夷,这种鄙夷难以言明。
最低等的倒泔水、倒痰盂马桶下等太监,等她们写错字的废纸扔竹篓里拖废纸去东华门卖。他拾走前问一声:“不要了吧。”
钱贞下巴抬一抬,意思:“嗯。拿走吧。”
钱贞用的纸贵,卖废纸能卖不少钱。比如前些天写的鱼子笺——蜀地产的花纹研砑突于纸面的名笺,一指头宽长即可卖钱。老太监专门挑拣名贵的纸张拖到东华门外头卖给收纸的。
老太监驼着腰捡废纸篓。侯眉捆扎好,主动给老太监递过去。这时丁盈玩笑:“小侯你就不必了。”
这个“不必”可以理解为不必亲自递给他,也可以理解为侯眉用的纸张不值钱。
怎么理解都行。但话从丁盈嘴里说出来总带点微妙的恶意。人能感受出来但说不出来。
侯眉只好赔笑。
人家侯眉也有长处,比如对底下人相当客气从不摆架子。
钱贞夹菜就着白馒头咬一口,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听司酝的人说,贵人们已经用上冰饮了。刘典酝她们每天什么都不敢吃就怕殿前失仪。”
胡上容心道:火气够大,这才过清明节。
她细嚼窝窝头,想起数日议事时得到的消息:
前年大同、宣府一地兵防军饷总计开支五百万两。京城东北角建长乐园建好地基,因为亏空暂时停工。太子殿下今年大婚,户部预计开支十五万两,是缩减还是照旧吵得不可开交,从前朝吵到后宫。简而言之,大臣们要裁减银子,皇上不同意。
胡上容突然来一句:“前几天尚食大人说后宫各处要裁减开支?”
丁盈擦擦嘴,说:“裁减谁的?还不是裁减我们的。前阵子元宵忙活半天有赏钱吗?大公主大婚的赏钱又给蠲免了。”竖起一个手指头,“上容你没赶上好时候啊。以前逢年过节我们的赏钱至少一两银子。”
胡上容嘴角扯出点笑,敷衍。
丁盈又去招惹侯眉:“你瞧。小侯眼巴巴看着呢。上次连称银子的剪子和戥子都备好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侯眉垂着手赔笑。
几人吃完将碗筷扔入食盒里,放门口。——自有人收拾。
侯眉落了锁。钱贞领着她们走在前面,过了垂花门朝北正屋走去。
漏刻滴至卯时三刻。正屋里尚食局各司几位主事都到齐了。典膳、典酝也都到东西间耳房点卯。
北正屋里正中左边座位的陈尚食开完早晨会议,起身离开前,照旧问一句:“今天轮到谁当值?”
“胡典膳当值。刘典酝当值。”
话音未落,胡上容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各宫当差。
正午太阳斜过朱墙,照在夹道石砖路上。一路静谧。洒扫宫人垂手扫地,带刀侍卫凌然立在夹道两侧时刻戒备。
翊坤宫宫门口,传膳太监化身人形扩音机,尖锐的嗓门大喊一声:“传膳。”夹道的太监接力,大喊一声:“传膳。”随着长长的嗓音,尚食局同尚膳监队伍逶迤,不徐不慢出现在宫门前。
自从踏入夹道,胡上容一直低头哈腰。虽然她头戴纱帽,脚踏皂靴比唱戏里的青天大老爷穿得好,但她不是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而是没入人群的路人甲。
同为路人乙的公公托着朱红描金漆盒。路人丙公公揭开食盒,碗盅盖盖不住的香味飘出来。
尚未揭开盅盖,胡上容已经闻到银耳羹的味道。
身为“试毒炮灰”的胡上容托着帕子舀一银匙滑嫩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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