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夜色浓稠,黑云像一张厚褥子压住了四合院的四面八方,透不进丁点风声。
前厅里连茶盏的声音都无,温父听完韩夫人的话,良久不言。
韩温两家的婚事是祖辈定下的,只可惜两家一直都没有女儿才未结成亲家。
直到温宜出生。
韩家的长子韩识嘉五岁学诗,七岁著文,飘然不群,未及弱冠便已是解元,今年春闱亦会下场,说是少年天才都不为过。当初定亲时,韩老夫人亲自登门,温家三推四辞,可就算如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门庭清誉,攀了高枝。再后来,众人隐约得知韩老太爷与温老太爷的旧故,再说起这婚事,话音才好听些。
闲话是有的,但说的都是门第之见,对着温宜和韩识嘉两人却没二话,韩识嘉是出类拔萃不假,可温宜同样也是样貌出尘,才情出众,南园雅集一首回文诗,艳惊四座,清谈之言,倾慕者万千,若不是碍于承恩侯府权势,上门求娶的人怕是要把门槛踏破……因此,世人虽说温家攀附权贵,可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却是郎才女貌。
俗话说“知音难觅,佳偶难寻”,温父清流出身,对权势不屑一顾,起初是父命难违,也几欲退亲,后来看上的是韩识嘉这个人。
可如今,却要换个新郎……
那真“太子”就是个乡野村夫,目不识丁、粗鄙不堪,际遇如此,想来心性亦是卑劣不成,听韩夫人那话,这人能有什么长处?若是真好,何必以母亲性命相要,拿悬阳丹来换?
前厅之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春日还寒,初晨未升,东阳破晓前,沾着寒露的凉气穿堂而过,丝丝缕缕地叫人胆颤,连仅有的几声翠啼都像是乌鸦嘲哳。
温父没应声,韩夫人便缓了口气:“温大人只有温宜一个独女,自然是爱护得紧,也怪我此番来的不是时候,老夫人病重,温大人自是牵肠挂肚、思虑万千。”
这话说得好没理,韩家早早探听了温老夫人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救,又在危急之时上门,现在却说来的不是时候——分明太是时候了,迟一分晚一分,老夫人都不一定是这个命数。
“你我两家旧相识了,此事不急一时,大人后续有了决断,差人上门告知便是。今日唐突,不打扰温大人侍疾了。”韩夫人欠身,见悬阳丹还被罗姨娘握在手里,瞥了一眼莞颜,却没要回来,直接走了。
入夜而来,趁夜而去,说是看望老夫人,却一眼没看。
罗氏握着药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为难着开口:“老爷,这药用是不用?”
温父面色难看,盯着韩夫人离开的方向依旧没开口。
罗氏不敢拿主意,给底下嬷嬷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婢女便哭着进来了。哭诉声低低地敲打着寂静夜色,她语无伦次着,说的都是琮容院里大夫的话和杨氏哭晕的事。
温父终于有了动静——
他让管事取来外袍:“此事你先莫与温宜说。”又让罗氏把悬阳丹收起来,步子往外走,“我去一趟赵家。”
罗氏将温父送到门口,直到马车走远,灯笼光亮不见。
朱嬷嬷替她披上软氅:“老夫人都这时候了,老爷还出门作甚。”
罗氏一副了然模样:“去寻鸿胪寺赵大人了。”
“鸿胪寺寺正赵之望赵大人?”朱嬷嬷一愣,“可赵大人同老爷不是不对付吗?”
温父温誉和赵之望确有嫌隙,两人自书塾念书时便政见不合,堂上对辩尚且顾及礼数,堂下私对便总以攻讦结尾,时常吵得不欢而散。
后来同入殿试,赵之望与温誉成绩相近,站位也近,赵之望出身一般、样貌平平,温誉容貌清俊,还有个状元出身的父亲。一门双大才,在当年可以说是风云人物。先帝早知道他,有意无意将他留到最后提问。两人相谈尽兴,谈完便要当场宣布名次,却独独把赵之望忘了。还是太监提醒,先帝才恍然。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与温誉相谈甚欢、口干舌燥的缘故,到最后先帝只随口问了赵之望两个常识,便草草定了个三甲名次。要知道春闱放榜时,赵之望名次尚在温誉之前,本也有机会名列一甲。
后来谢师宴,温誉骑马游街姗姗来迟,赵之望见他来,撂了酒杯拂袖而去。梁子自此结下。
两人同年入朝,这些年也颇有龃龉,京中知晓此事的人不少。
“悬阳丹是今上登基之时,外邦进贡的。外使入京,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皇上,而是他赵大人,老爷这是想从赵之望那儿入手,求这天底下,第三枚悬阳丹。”
“悬阳丹稀世罕见,那是天家才有福气享用的东西,鸿胪寺胆敢私扣不成?且不说老爷和赵大人的关系,赵大人就算有,拿出来也是掉脑袋的事。”朱嬷嬷心惊胆战的,“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问到了悬阳丹的出处,那神药远在西域,老夫人如何等得起?”朱嬷嬷心中有了定论,“老爷这趟,只怕药讨不到,还要被赵大人奚落一场,图什么呢?”
罗氏转身回府:“图个心安吧。”
“还不是做给大夫人看的。”朱嬷嬷跟在罗姨娘身侧,有什么不明白的,嘀嘀咕咕道,“老夫人病重,老爷已经派人去寒光寺接大夫人了,想来不日便要回来。自八年前,老爷被指到钦天监,大夫人同老爷大吵一架后,两人便离了心,没几年大夫人便上山礼佛去了。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把大夫人接回来,老爷能不高兴嘛?”
罗氏看了她一眼,却没阻止她继续说。
“大夫人就宜小姐一个女儿,若知道老爷要把小姐嫁给这么个东西,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老爷如此看重大夫人,只怕到时候还真敢拒了同韩家的婚事。”朱嬷嬷想到什么,捂着心口急切道,“娘子,这婚事可不能拒呀!”
天色未透亮,廊道的烛火依旧明明,光影一丛一丛落在罗氏面上,白光粼粼,比冷月还清。
只有朱嬷嬷还在聒噪:“咱们言哥儿还在韩家念书呢,前些个一斋先生还说要认言哥儿做关门弟子——若是婚事不成,言哥儿往后也不成了啊!”
罗氏停了步子,抬头看向檐下的灯笼,眸子被烛光染得亮白,她轻声问着,却好像早有决断:“老夫人还有多少时日?”
朱嬷嬷瞥了一眼药盒:“大抵也就这几日了。”
“崔氏不能回来。”
天光已经大盛了,温宜在琮容院一直没等到前院的消息。原是要去看的,没想刚松开祖母的手,祖母便醒了。温宜担心是泰山将崩之兆,叫来大夫后,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轻声唤她。
祖母的眼睛有些朦胧了,她看着温宜,想说话的,但喃喃许久却发不出声音,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温宜没敢走了。
这一坐,又是日午。
温宜只得把明秋叫来:“午时了,前院可有什么消息?”
明秋摇头:“韩夫人吃了两盏茶便走了,如今老爷和罗姨娘也不在府中。”
温宜凝起眉来。韩夫人天未亮便登门,想来定是要紧事,但不论所来为何,祖母病重,父亲和罗姨娘不可能不同她说起。两家世交,于情于理,韩夫人是要来走一遭的,就算不来,也该差人问候一声,怎会就这样离开?还有,父亲和罗姨娘怎会不在?
事情蹊跷,温宜便是再挂心祖母也坐不下去,让人请来叔母,自己往前院去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温宜刚进前院,迎面便碰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罗姨娘。
罗姨娘看到温宜先是一惊,低声问朱嬷嬷:“老爷回来了?”
“听小六子说,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如何?”
“……不大好。”
罗姨娘心下了然,快步走到温宜面前。
“姨娘万福。”温宜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却难得没等罗姨娘开口,“姨娘可知父亲去了何处?祖母病重,家中大小事宜还等父亲做主。”换做平时,她不会这般着急,可事关祖母安危,她顾不得这般多了,“听说早时,韩夫人来了。”
罗姨娘先是申斥朱嬷嬷:“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报给姑娘知道?”转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韩夫人今日造访,是韩家出了件丑事……那韩识嘉根本不是承恩侯亲子……”罗姨娘将韩识嘉的身世尽数说给温宜。
个中由来,她讲得并不明白,温宜也听不进去,一句不是亲子便足够叫温宜慌神,但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如果韩识嘉不是亲子,那两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那祖母怎么办?
罗姨娘一副愤愤模样:“韩家三爷早去峪北接人了,想是月前便已知晓此事,瞒得这样好,竟一点风声也没有……”
温宜心中虽乱,但面上还算冷静,凤眸闪烁间想到什么:“此事韩家不是第一日知道,怎的昨日不说后日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知晓祖母身子不好,特意选了这个档口。”温宜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管韩识嘉是不是真少爷,此番是悔婚还是继续成亲,都是韩家对不住他们,她连忙问,“韩夫人可说了什么?”
“韩家自知理亏,将悬阳丹留下了。”罗姨娘将悬阳丹拿出来,递到温宜面前。
温宜惊喜不已,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给祖母送去,就听罗姨娘含着哭腔:“老夫人急等着救命,韩家雪中送炭,妾身虽大喜,却不免起疑,韩夫人走后,赶忙让人打探了消息……”她说着,忽然哭了起来,“那承恩侯府哪是这么好心的?姑娘可知那韩家的真少爷是个什么阿物儿?就是个乡野村夫、破打铁的!他们这是早知老夫人病重,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登门,这悬阳丹不是来救命的,分明是趁人之危啊!”
一句话夹着哭腔,说得不明不白,温宜却听懂了——韩家不是来退亲的,而是来换亲的。
午时快过了,可日头还挂在中间,明明初春的天,日晕却晃着人眼,让人头昏眼花。
温宜静了许久,到最后只问出一句:“父亲呢?”
罗姨娘哭道:“老爷知道消息后,亲身往鸿胪寺赵大人家求药去了。”
难怪前院迟迟没有消息,难怪韩夫人没来看祖母,难怪父亲不知去向,竟是如此……
变故倏然,要不是明秋在旁边扶着她,温宜怕是要失态。
便是这时,罗姨娘院里的侍女匆匆赶来,低声说:“老爷回来了,神色却不大好,进门时还摔了一跤,小姐、姨娘快去看看吧。”
也是这时,桃月慌张跑来,日头底下的影子竟也能跌跌撞撞:“小姐,老夫人呕血了。”
罗姨娘按着眉角,惊慌失措间险些栽倒下来,她仓惶地扶住朱嬷嬷,目光却是在找温宜。
院中一时间无人开口,所有下人都低着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