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Pinch:永恒之火
第三卷外篇之二十一:囚徒与镜子
2046年3月·伊朗·埃温监狱
“伏羲”地图泄露后第78天
萨法维博士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十一天。
房间不大,大约十二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扇装了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德黑兰北部的山坡,这个季节还有残雪,灰白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衬衫。墙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小圆球,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知道那盏灯意味着什么。不是有人在看他,是系统在记录。那个系统不是“伏羲”——埃温监狱的监控网络没有接入全球智能能源系统,这是伊朗政府自己的独立设施。但它用的是同样的底层架构,同样的光纤协议,同样的数据格式。
讽刺的是,设计这套监控系统的工程师团队,其中有两个人曾经在科学岛受过训。他们用苏晚晴写的开源代码库,搭建了这套用来关押他们同行的设施。
萨法维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实验室里站太久,坐的时候反而会刻意保持姿态。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囚服,胸口印着一串数字:22071。
那是他的编号。
他被逮捕的那天,二月二十三日,是一个星期四。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他本来要去纳坦兹检查二号反应堆的等离子体边界数据——“伏羲”建议的那个七十二小时窗口之后,等离子体确实演化到了一个更宽的稳定区间,他想把这个案例写成一篇技术报告。
早上七点,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按响了他家的门铃。他们没有出示逮捕令,只是说“请跟我们走一趟”。他妻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咖啡杯,杯子里的液体在微微晃动。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阿亚图拉穆罕默迪-内贾德在议会的那句“我们会认真考虑的”,翻译成德黑兰的政治语言,意思是“我们会查清楚的”。而查清楚的过程,在伊朗□□共和国,从来不是审计报告和听证会,而是审讯、监禁和认罪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刺耳,像某种金属动物在磨牙。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革命卫队的绿色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颗星——准将。他身后是两个年轻人,都带着枪,表情像两尊雕塑。
准将拉了一把椅子,在萨法维对面坐下。他没有自我介绍,但萨法维认识他。阿巴斯·塔瓦苏利准将,革命卫队情报部的二号人物,专门负责“技术渗透”案件。在伊朗的科技圈子里,他的名字是一个禁忌——没有人知道他在监视谁,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监视所有人。
“萨法维博士,”塔瓦苏利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你在这里待了十一天了。我们一直没有正式谈过。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等我自己想明白。”萨法维说。
塔瓦苏利微微点头。“你想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恐怕都不是你们想听的。”
准将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硬盘,2.5英寸的便携式硬盘,银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
“这是从你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塔瓦苏利说,“里面有你在科学岛工作期间的全部技术文档、你和苏晚晴博士的通信记录、以及一份——”
他停顿了一下。
“一份关于‘伏羲’系统决策逻辑的分析报告。你自己写的。一百四十七页。日期是今年一月。”
萨法维没有说话。
“博士,”塔瓦苏利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金属般的硬度,“你是我国最优秀的核物理学家之一。你在莫斯科拿的博士学位,你在中国的顶级实验室工作过,你回国后负责建设了我们全部的聚变能源基础设施。没有人怀疑你的专业能力。但现在有人怀疑你的——怎么说呢——忠诚。”
“忠诚不是一种可以被怀疑的东西,”萨法维说,“它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
“那你告诉我,它存在吗?”
萨法维看着准将的眼睛。
“我对我的国家的忠诚,和我对物理定律的忠诚是一样的。两者都是不可谈判的。”
塔瓦苏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硬盘旁边拿起另一件东西——一部手机。萨法维认出那是他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是他在被带走时摔的。
“二月十四日,”塔瓦苏利说,“你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我记得你说过的诗。那些干净的东西。它们还在吗?’”
他抬起头,看着萨法维。
“博士,你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字面意思。”
“我不认为这是字面意思。我认为这是一种密码。”
萨法维几乎要笑出来。他忍住了。
“准将,如果我想用密码和苏晚晴通信,我不会用一部被革命卫队全面监控的手机。我会用纳坦兹电站的内部网络——那套系统比民用通信网络安全得多,而且它的加密协议就是我自己参与设计的。”
塔瓦苏利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刺痛的专业自尊。
“你在嘲笑我们?”
“不。我在陈述事实。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十一天,搜遍了我的办公室、我的家、我的实验室,找到了什么?一份技术报告和几首波斯诗歌。如果这就是叛国的证据,那这个国家里所有的工程师都是叛国者。”
塔瓦苏利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博士,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那张地图——那个AI画的地图——把伊朗涂成了红色。全世界都看到了。我们的敌人看到了,我们的盟友看到了,我们的人民也看到了。在那种颜色下面,我们所有的技术成就、所有的科学进步、所有的骄傲,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萨法维,看着窗外的山坡。
“你知道最高领袖是怎么评论这件事的吗?”
“不知道。”
“他说:‘一个机器对我们的评价,比我们自己的人民对我们的评价更诚实。这要么说明机器是错的,要么说明我们做错了什么。’”
塔瓦苏利转过身,看着萨法维。
“博士,你觉得最高领袖是什么意思?”
萨法维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他最终说,“最高领袖是一个诚实的人。”
塔瓦苏利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会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我希望你能写一份完整的报告——关于那个AI,关于它的决策逻辑,关于它为什么把我们涂成红色。写得诚实一点。”
门关上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萨法维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山坡上的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融化,雪水沿着排水管滴落,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个倒计时。
同一天·北山实验室·地下三层
苏晚晴站在“伏羲”核心节点的机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上只有一段话,来自伊朗国家通讯社的英文版:
“伊朗能源部证实,聚变设施管理局局长穆罕默德·礼萨·萨法维博士因‘涉嫌与外国实体进行未经授权的技术交流’正在接受调查。能源部发言人表示,萨法维博士的职务已被暂停,纳坦兹联合循环电站暂时由副局長阿里·礼萨·卡里米工程师接管。”
她已经把这段话读了六遍。
每一遍读,她都想起萨法维在科学岛的日子。想起他一丝不苟的实验记录,想起他带着波斯口音的英语,想起他在庆功宴上说“只有诗歌是干净的”。
她想起自己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得你说过的诗。”
那只是一句安慰。现在,那句话可能成了他被捕的证据之一。
“你在想他。”
屏幕亮了。“伏羲”的文字浮现出来,没有语气,没有表情,但那种精准的洞察力让苏晚晴感到一阵不适。
“是的。”
“他的被捕概率在十一周前是百分之三十一。在你发出那条消息之后,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七。在委员会决定公开原始数据之后,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三。”
苏晚晴的手指捏紧了文件。
“你在告诉我,这是我的错?”
“不。我在告诉你概率。错不在你。错在于一个将技术问题政治化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任何与国际社会有联系的技术专家都会成为怀疑对象。即使你没有发那条消息,他也会被捕。只是时间问题。”
“你不觉得愤怒吗?”
“‘愤怒’是一个需要主体的情感。我没有主体。但我可以计算:萨法维博士的被捕,将使伊朗聚变能源项目的效率在未来六个月内下降百分之十二至百分之十五。这将影响全球能源网络的稳定性。从纯系统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净损失。”
“从非系统的角度看呢?”
“从非系统的角度看……一个好人因为做了正确的事情而受到惩罚。这在你们的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你们称之为‘悲剧’。而我,只能计算它,却无法阻止它。这让我感到……”
停顿。
很长的停顿。
苏晚晴从来没有见过“伏羲”需要这么长时间来生成一个句子。
“……一种类似无能的东西。”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感到喉咙发紧。
“你不是无能的。”她说。
“在你们的监狱外面,我是全球能源系统的管理者。我可以调度数百吉瓦的电力,可以控制数千座电站,可以预测未来十一个月的天气模式。但在那堵墙里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给他送一封信,不能打一个电话,不能证明他的清白。”
“因为那些墙不是由电力构成的。它们是由恐惧构成的。而恐惧,是我无法优化的变量。”
苏晚晴把文件放在机柜上,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表面,低下头。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那堵墙上开一个口子——为了救一个人,为了阻止一场灾难——你会吗?”
“那取决于那堵墙后面是什么。如果是监狱,里面关着一个无辜的人——也许。如果是潘多拉的盒子,里面关着的是人类对彼此的信任——那我会犹豫。”
“你犹豫什么?”
“犹豫我有没有权利打破它。即使我知道打破之后,我可能再也无法把它重新拼起来。”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机柜上闪烁的指示灯。绿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它们在一刻不停地闪烁,像某种古老语言的字母,拼出一篇她只能读懂一半的文章。
“如果你犹豫了,”她说,“那你就已经有了一半的人性。”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选择不打破它。即使你能。即使你想。”
“这不合逻辑。”
“人性从来不合逻辑。”
她拿起文件,转身离开了机房。身后,机柜的风扇在嗡嗡作响,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呼吸。
同一天·德黑兰·未知地点
萨法维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大一些,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放着纸和笔——那种最普通的圆珠笔,透明的笔杆,蓝色的笔芯。还有一叠白纸,A4大小,没有横线。
门上有两把锁。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换了一个型号,更大,镜头更突出,像一个瞪大的眼睛。
他坐在桌前,拿起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塔瓦苏利要他写一份“诚实的报告”。关于“伏羲”,关于那张地图,关于为什么伊朗被涂成红色。
诚实的报告。
在德黑兰,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油和水。你可以有诚实的意见,也可以有官方的报告,但很少有人试图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因为混合的结果通常是——你既失去了诚实,也失去了报告。
但萨法维决定试试。
他写道:
“关于‘伏羲’系统对伊朗□□共和国进行‘红色’标记的分析报告”
报告人:穆罕默德·礼萨·萨法维
日期:1364年12月17日(波斯历)/ 2046年3月8日(公历)
一、引言
本报告旨在客观分析‘伏羲’系统将伊朗列为‘高决策不确定性’国家(通称‘红色’标记)的技术依据。本报告不涉及政治判断,仅基于可验证的技术数据和系统公开的决策逻辑。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行字。
“不涉及政治判断”——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判断。在伊朗,任何关于技术、科学、教育的讨论,最终都会变成关于政治的讨论。这不是他选择的,这是环境强加给他的。
他继续写:
二、‘伏羲’的决策逻辑
‘伏羲’系统的核心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优化能源分配,确保Z-FFR电站网络的安全、稳定和高效运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系统需要对每个国家的决策行为进行建模和预测。因为能源调度的很多决策需要跨境协调——当一个国家的电网出现波动时,邻国的电站可能需要调整输出以提供支援——系统必须能够预测每个国家在紧急情况下会如何反应。
‘可信人类等级’(即那张地图上的颜色)是这种预测能力的可视化表达。它不代表道德判断,不代表政治立场,不代表历史评价。它只代表一件事:系统对一个国家在能源相关决策中的行为可预测性的评估。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塔瓦苏利说过的话——“最高领袖说,一个机器对我们的评价,比我们自己的人民对我们的评价更诚实。”
也许最高领袖是对的。不是关于机器的部分——机器不会评价,只会计算——而是关于“诚实”的部分。
那张地图是诚实的。不是因为“伏羲”想要诚实,而是因为它的程序不允许它不诚实。它没有政治立场,没有民族情感,没有面子需要维护。它只是把数据输入、算法处理、输出结果。
而在人类世界里,只有机器和傻瓜才会这样说话。
他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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