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姝缓缓坐起,将脑袋搁在曲起的膝弯上,毫无焦距的视线停留在虚空中,原本清亮的嗓音显得有些闷闷的。
她想起自己当时骤然紧张到难以呼吸的下意识反应,忍不住抠紧了自己的掌心。
“我好像……把哥哥,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
她认真思考着自己究竟为何会难以接受这门在常人看来再般配不过的姻缘,语声微微艰涩。
“小时候我生病,都是他一直陪着我,甚至比阿爹阿娘照顾我的时间都要多……”
“每当我觉得疼的时候,他都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故事,分散我的疼痛。靠在他怀里时,疼痛好像都会减轻很多。”
想起年幼时少年尚且稚嫩的胸膛,一直温柔地支撑着她,宁姝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怀恋之色。
“那时我不能吹风,不能外出,只能通过窗,看冬日飞雪、听溪流潺潺、偶尔还会有小孩子的欢笑声,他们有时会一块儿抓鱼,有时会一起放风筝,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是哥哥,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我讲外面现在是什么模样,溪流下会有水草、小鱼和小虾,他就央着父亲要来了个小水缸,把他在小溪里挖来的东西都放进去,还做了个小网兜,让我在屋里也能捞鱼玩儿。”
这是噙霜没来之前的事了,甚至萧平旌那时也还没有被爹娘找到,她的身子弱,请来的大夫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且医治她的表面症状,却无法根治她的弱症。
“……后来爹娘去世时,我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随他们而去,是哥哥一个人,扛下了一切,既要处理后事,还要照顾好我这个病秧子。”
宁姝自嘲地轻笑了一声,道:“那段时间我伤毁过度,好长一段时日又是卧病在床,失去了至亲更是让我心灰意冷,师父那时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治好我的病,心中没有了生念,身体自然也就每况愈下。”
“是哥哥,一直守在我的床头,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明明爹娘离世,他心里也不好过,却要打起精神照料好我,日日夜夜盼着我能尽快好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憔悴、那么绝望的样子,他一直是我心里最无所不能的人,是世界上顶顶厉害的人,好像什么事在他那里都有办法……但他看着我日益消瘦的样子,夜里以为我睡着了,居然哭了,哭着求漫天神佛,能保佑我好起来,明明白日里他在我面前,都是一副信誓旦旦保证说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样子……”
宁姝说着轻笑了一声,眼中已然是一片通红,水珠从她脸上无声地砸进柔软的锦被中,洇湿了其上的一片竹叶。
“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就算父母相继离去,哥哥也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而没有了爹娘,如果再失去了我,哥哥只能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那该有多孤单?”
“我不忍心……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师父一定能治好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能好起来……”
“那段时日,我的意识都是昏昏沉沉的,也从不愿再回想爹娘离世时的场景。”
“但我一直记得,在我勉强睁眼时,看到他狼狈的、满是胡茬的脸,在夜里,一滴一滴砸在我手里的泪水……”
尚未长成的少男少女,在失去了至亲时的深夜里互相依靠,像两头迷了路的小兽,温柔地舔舐着彼此,失去了任何一方,另一方都可能会活不下去。
噙霜默然无语地聆听着,她没有目睹过宁母离世时宁家支离破碎的样子,但也见过宁父意外离世时宁姝满目悲怆的样子,那时连自己都觉得姑娘也许真的熬不过了,是宁珩一直衣不解带地细心照看着她,才一点一点渡过了最难的时候。
也是因为她曾亲眼看到宁珩在姑娘身上耗费了多少心力,她才会一直对这份于世俗而言显得有几分悖逆的情持放任态度。
她知道,不管姑娘最后会不会回应这份感情,宁珩都不会伤害到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丝一毫。
哪怕代价是伤到他自己。
宁姝陷在自己的回忆中,没有发现噙霜异常的沉默。
往昔相互扶持的少年,如今被迫分离的“陌路人”,和难以窥见的未来,都在此刻盘旋在她的心头,交织错乱。
幼时隔壁阿乔家的大哥娶媳妇时,阿娘曾开玩笑说将来宁珩成亲时,定要挑个脾气好、待她家阿沅也好的人,到时候等嫂子过了门,家里就又多了个疼她的人。
她那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就知道要拽着宁珩的袖子不放,说哥哥是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后来识了事,也懂了些男女之事,就羞于再提儿时戏言了,只是也曾想象过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她心里最好最好的哥哥,定要长相不凡、才华亦不俗的。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相依为命时愈发深厚的依赖,也许是这些年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也许是自入淮安后,宁珩越发难辨的心思,和自己得知身世实情后,对他们间关系的重新审视,她竟再也无法想象伴在宁珩身侧之人,究竟会是谁。
现在,摆在她前面的人选样样都好,相貌、为人、学识、甚至是家世,可以说只有她挑选宁珩的份,全没有半处可指摘的。
她才终于明白,或许她在乎的不是宁珩成亲的对象究竟是谁,也不在乎这个人将来待她好不好。
她在乎的,是有人会取代她在宁珩心中的位置,他的视线,将永远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他的未来,也将被另一个人挤占、蚕食,直到最后没有了自己的一点空间。
像村里很多老人说的,“成了亲就是两家人”,哪怕是亲生兄妹,彼此成家后也会日渐疏远,再回不到从前,何况他们这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缘际会下有过几年兄妹虚名的人?
宁姝心乱无比,往日她所逃避的、所惧怕的,潜意识里从不敢去分辨一丝一毫的东西,现在都不得不由她亲自去分清、去辨明。
尽管如此,她依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正在流失,像指尖流沙,以极其轻忽的姿态,迅速地从她手中溜走,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体却僵硬得发直,分毫动弹不得。
她心中隐隐有预感,如果想要抓住这流沙,恐怕需要她做出极大改变,且是令她心生恐惧、却又蠢蠢欲动的翻天覆地的举动,这变化可能引起的后果,是她都难以想象、难以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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