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被迫推迟,宋衔枝甚是不快。
但一众长老还在近旁,他不能公然失态,只得维持寻常神色,转身垂首道:“弟子遵命。”
厅内长老散去后,逍遥子自高台主位走下,轻声问道:“你还差多少?”
“现已金丹大圆满,只差一线之机便可迈入元婴境。”
“我问的是,你还欠下多少灵石。”
宋衔枝据实回答:“三百多万。”
话音落地,厅堂内一时默然。
片刻后,逍遥子无奈叹息一声:“早年我便劝过你,不要留下那只影魔,如今应验了吧,你那灵石被她吞了个精光。
罢了罢了,余下的债务,我替你还清。”
宋衔枝闻言一愣,缓缓抬眸看向朝他靠近的逍遥子。
他与这位名义上的母亲相处寡淡,多年来只有师徒般的规矩恭敬,二人之间横亘着一层难以消弭的陌生,并无寻常母子的亲近。
替他还债这一举动……
大抵是将至的宗门大比,激起了这位“好”掌门的愧疚,她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十七年来未曾陪伴的亏欠。
还真是大方的补偿。
眼见四下并无旁人,宋衔枝毫不掩饰面上讥讽,积压了多年的郁气翻涌上来,像一枚鱼刺,卡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气急之余,他生出一股冲动劲,恨不得当场与逍遥子撕破脸面恶言相向,但念头刚起,转瞬就被现实考量压下。
若是卸下这笔巨额债务,他便可以专心备战宗门大比,届时借个人赛多积攒些灵石备用,万一哪天栖鸦又闯祸生事,他也不必再苦修还债两头劳碌。
思及至此,宋衔枝心境渐渐平复,恪守弟子礼数,垂眸低声应答:“多谢掌门。”
“此地并无外人,你我不必这般生分拘谨。”
一切都是为了灵石!
宋衔枝自我宽慰一番,咬牙改换称呼:“……谢母亲。”
等回去,他一定要把栖鸦拴在身边,省得她再出去捣乱,害他再受这种屈辱!
二人相对而立,厅堂再度陷入沉静。
宋衔枝只觉度秒如年,准备告退,但逍遥子抢先开了口:“这些年我一心操劳宗门大小事务,无暇顾及你,你心中有怨也实属正常。我知道你今日无事,先别急着退下,且随我出去走走,权当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有些话,闷在屋内我说不出口。”
宋衔枝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缓步跟在逍遥子身后。耳边不断传来逍遥子关怀的话语,他有些恍惚,目光虚虚投向地面,眼神涣散。
他听得懂话里饱含温情,也清楚记得年少时自己何等渴求这般善待,但感知像是与理智割席而坐,这番话非但没带给他暖意,反倒激发了埋藏心底的恨意。
宋衔枝难以理解,隐隐觉得有些荒诞。
他之前竟从未察觉到、自己对逍遥子的恨意有如此浓烈。可不过是童年少了陪伴照拂,怎会滋生出这般滔天恨意……
容不得他细细深究,恨意在颅内来回冲撞、摩擦出火花,逍遥子每一句关怀都像是火上浇油,熊熊烈焰最终铺满整片识海。
神智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沉沉浮浮,搅得宋衔枝血液沸腾,浑身燥热。
他忍不住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破裂的刹那,体内那股无处的安置暴戾才得以宣泄些许。
宋衔枝眼神清明片刻。
他低头瞥了眼掌心渗血的印子,毫不犹豫再度用力向肉里剜去,借着尖锐的痛感遮盖翻腾的恨意,再抬首时,重拾了那副温雅自持的大师兄模样。
不知行出几许,宋衔枝手掌僵木发麻,头脑也昏沉发沉,眼前光景在旋转、颠倒。恍惚间,他看见了栖鸦的虚影,无意识转换了跟随的目标,木然行进。
待到状态有所好转,宋衔枝回过神,逍遥子早已不见踪影,而他也早已浑浑噩噩回到了无妄峰。
恨意随着逍遥子的离开重新埋回心底,识海中燃烧的怒火也归于寂灭,只徒留一身情绪透支的疲惫。
宋衔枝阖了阖眼,缓缓半睁开来。
理智催促他回房打坐休养,他也依着这份念头,转身回了居所盘膝坐定,但烦闷盘踞心头、杂念纷乱,他半点也静不下来,整个世界都在他耳中尖叫。
几番挣扎无果,宋衔枝想到个法子:同栖鸦痛快吵上一架,应当能舒畅许多。
说干就干,他骤然起身,脚步沉重但迅捷地直奔书房,一推门,便见某个黑色团子四仰八叉摊卧在案桌上睡大觉,简册卷轴散了满地。
“栖鸦——!”
石桌之上,万象境旁,栖鸦猛地睁眼。
谁?
谁在吼她!
醒得太仓促,栖鸦意识还有些发懵,眼睛眨巴好几下才勉强对上焦。迷糊劲儿退下后,她很快便察觉到异常。
手掌心,好痛!
不用猜,肯定是宋衔枝的问题!
栖鸦一面给掌心吹气、企图缓解疼痛,一面试着动了动胳膊腿、内视经脉。
除却双手,周身别处都安然无恙,如此一来,便能排除宋衔枝遭遇危险的可能,既然不是遇险,那就是那家伙闲得没事干、故意折腾她!
栖鸦越想越气,腾地一下起身,原地升空,准备飘去找宋衔枝“友善”交流一番。但她双脚还没来得离开桌面,就被一只手摁了回去。
“你要去哪?”
寄云抱臂立在桌边,见她浑身紧绷,一副一点就炸的模样,眉梢微挑:“好端端的,你在气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可恶的修士!”
寄云歪了歪头,稍作回想:“你找的,是不是那狐狸的师兄?”
“没错,就是他!你看见过?”
寄云朝她身旁的万象镜扬了扬下巴:“喏,他也在里边。”
“真的?”
栖鸦狐疑地蹲到境体旁,双手扒着镜沿举起,把它靠在石壁上:“那你让我看看,他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寄云虽不喜欢栖鸦这副腔调,但还是依言走上前。修长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拨弄数下,镜面漾开圈圈波纹,转瞬便清晰映出宋衔枝身处的幻境景象。
镜中是一间狼藉不堪的书房,书卷散落满地,笔墨四溅。宋衔枝静坐于书案前,双手摊在桌面上,而他掌心中,虚影“栖鸦”正埋着头、一拱一拱地吸食精血。
望见宋衔枝老老实实伸着手供食、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栖鸦的起床气瞬间消失无踪。
敢情掌手上的痛,是“她”自己咬出来的?!
寄云望着镜中狼藉的书房、满身倦色的宋衔枝,还有那正喜滋滋吸食精血的虚影栖鸦,不由得蹙起眉头。她她轻点镜缘,调出留影记录,催动画面快进,匆匆过了一遍宋衔枝进入幻境后的全部经历。
栖鸦按揉着隐隐作痛的双手,但痛感并未消减,正想开口询问寄云可有化解的法子,一抬眼,便见对方盯着万象境、脸上写满了错愕。她不由得好奇发问:“你怎么了,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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