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船舱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之上。
海面在窗外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近乎凝固的光,像是被夜色浸透的旧纸页,每一道波纹都像是纸页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三个人轮流洗漱,毛晓棠第一个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泼在脸上,试图驱散一天的疲惫。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镜子的刹那——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那是一个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浅青色衣裳的女子,宽大的袖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近乎模糊的绣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像是被精心养护了许久,透着一种不属于她的、病态的白皙。
然后,一阵细碎的、带着戏谑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蒙尘的薄纸,模糊不清,却又尖锐地刺进她的耳朵。
她猛地转过头,镜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惊愕的倒影。但在她的“视野”边缘,几个年轻女人正围着一个纸鸢,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一起去放。
她想开口问“这是哪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音,没有跟上来。
接着,一个温婉却陌生的声音喊她,那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称谓——“棠姑娘,夫人喊你过去。”
毛晓棠僵硬地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穿着暗红色衣裳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回廊尽头,身姿窈窕,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面容模糊,却让毛晓棠没来由地觉得,她应该是“母亲”的模样。
那个女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叮嘱她去做一件事,但毛晓棠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完整,像是一个被风吹散了一半的句子,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想再听一遍,想抓住那一点点线索,但那些丫鬟的嬉笑声已经渐渐变远,像是一段正在飞速向后退去的旧路,带着她还没来得及辨认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起,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暮色深处。
毛晓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足够的清醒时间了,这一切太真实,真实得可怕。
她快步走向回廊尽头的水池,顾不上水的冰凉,蹲下来,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她感觉到意识的边缘正在被水从内部一点点切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不属于她的场景,正在飞速褪去,像潮水般退去。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还是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昏黄的灯光在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滴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撑着冰冷的洗手台,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水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洗手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绣纹,也没有宽大的青色袖口。
她颤抖着手关掉水龙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船舱隐约传来的鼾声。
她走到甲板上,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可那触感、那声音、那冰冷的池水,都真实得不像梦。
只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镜子里一闪而过的浅青色衣袖,像一道鬼魅的影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吴悠正对着旅馆房间那面边缘已经掉漆的全身镜,侧着身检查衣服背后的线头。
镜面蒙着层薄灰,映得她半张脸都灰蒙蒙的,她用指尖戳了戳线头,线头没动,倒是镜面上那层灰跟着簌簌往下掉,像谁往水里撒了把细沙。
突然,镜面像被人扔进水里的布一样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吴悠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那是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甲盖粉粉的,正攥着一把金灿灿的沙子,沙粒顺着指缝往下漏,漏在一双穿着藕粉色小泳衣的胖乎乎小腿上,小腿上还沾着几粒没掉干净的沙。
吴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她顺着那只小手的视线往远处的镜面边缘看去,又看见另一双小手,也在抓沙子。
那双手的主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泳衣,泳衣边缘还卷着边裙摆上绣着小小的碎花。
她们在钵池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吴悠的脑子里,她甚至能想起钵池山那个夏天的味道——
空气里混着泥土、草木和防晒霜的味道,还有远处池塘里荷花的甜香。
她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个穿藕粉色泳衣的孩子是她自己,胳膊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是上周爬树摔破的;
对面那个穿蓝色泳衣的孩子是毛晓棠,正撅着嘴往沙子里埋一颗小石子,像是在埋什么宝贝。
她听见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裹着蜜。
吴悠猛地回头,看见两个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聊天,一个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暗纹,另一个穿着浅蓝色的上衣,袖口滚着精致的白边。
她努力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只能看到她们在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正在聊一件她们都已经很确定、很笃定的事情,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吴悠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镜面像蒙上了一层水汽,她赶紧眨了眨眼,可视线还是花花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站在镜子前面,还是刚才那个全身镜,边缘掉漆,镜面蒙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指缝里没有半粒沙子,也没有黏糊糊的湿意。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干的,她根本没洗过脸,但她的眼睛是湿的,冰凉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掉,在下巴尖汇成一小滴,砸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扶着镜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跳出来。
刚才那一切,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明明记得自己穿着衣服站在镜子前,怎么会突然变成钵池山那个夏天的样子?
还有那两个笑的女人,她们到底在聊什么确定的事情?
她不敢再看镜子,猛地转身跑出了卫生间,后背紧紧贴着走廊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房间隐约传来的鼾声,可吴悠总觉得,那鼾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缥缈的质感。
赵敉没有进卫生间。
她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背对着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海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墨蓝色的磷光,像被揉碎的星星沉在水底,远处的渔船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睁着的、半睡半醒的眼睛。
窗户的倒影里,她看到的人不是她自己——
那是一张沾着煤屑和尘土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泛红的皮肤上。
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棉麻宽檐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混在呜咽的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只有那种急促的、带着恐慌的调子,像一把钝刀在耳膜上反复刮过。
风很大,船身正在剧烈倾斜,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她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船要翻了!快跳船!”。
她看到有几个人正踉跄着朝船舷的方向跑去,手里胡乱攥着包袱,有人已经顾不上脱鞋,“扑通”一声往旁边的小舢板里跳,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一条更小的木船里了,船身异常平稳,像是有人提前替她选好了最安全的位置,连木船底下垫着的稻草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晃动。
远处那些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风浪也在一点点变大,浪头像野兽的爪子,一下下拍在船身上。
她感觉到一阵冲动,一股想要站起来、想要喊住那些人的冲动猛地涌上来,她想让他们也上来,想告诉他们这条船也能载着他们走。
但就在她即将起身的瞬间,一只手重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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