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庭渊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面前的陆相旬，慢慢问道：“……你真的不想与他相认？”
陆相旬立刻站起身，屈膝要跪。程庭渊一挑眉，随手捞过架在一旁的长剑，剑鞘横出，轻轻一推，点在他左肩：“没让你跪，起来。”
陆相旬重新站定，只能垂下头，低声说：“师父……”
程庭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说：“我查过了，淮晏确实是当年王家买回来的。”
陆相旬骤然攥紧双拳，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程庭渊抬起手，语气稍稍缓和下来：“阿旬，王家并非当年掳走淮晏的歹人。估计那些混混抱走了淮晏，就转手卖掉了。”
陆相旬不愿再回忆那个六岁的自己，他咬了咬舌尖，没有说话。
程庭渊素来疼他，见这人又钻了牛角尖，就对他摆摆手：“过来，坐下。别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你弟弟的日子是好的。”
陆相旬低低地嗯了一声。
程庭渊点了点旁边的椅子：“还要我请你？快些坐过来。”
陆相旬又犟了片刻，才走过来坐下。
程庭渊想了想，才说道：“这段旧事确实不易深挖。早年王临就任长淮，想来便是那会儿把淮晏带回府中，取这个名字，大约也是为了纪念。”
陆相旬抬眼问道：“师父，你叫鹿衔去打探了？”
“她做事一向利落，一些事情拼拼凑凑，很快就能知道真相。”程庭渊浅笑着看他，“我与你师叔这几日也寻了些旧人，问到很多事。那王家把淮晏保护得很好，所以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被收养的。”
陆相旬默默看着他，认真想着。
程庭渊接着说：“长淮那边有些旧邻还记得王大人，他们听闻小儿子是从老家抱回来的，谁也没多想。过了没多久，王家就举家回京了。”
“所以上京这边的人也不知道？”陆相旬一下子明白了。
“对，王家只说淮晏是在长淮出生，而且也真真是当亲生养的。”陆相旬点了点头，“那个时候他家的老大年纪尚幼，根本记不得弟弟是怎么来的。”
陆相旬垂下眼睛，慢慢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程庭渊望向陆相旬，沉声开口：“阿旬，我且问你，你当真不愿与他相认？若你有心寻回淮晏，我便出面登门，与王临谈谈这件事。”
“师父！”陆相旬连忙轻声叫道，“我——我不想让淮晏知道。”
程庭渊叹了口气：“……你这倔劲，倒真是像我了。”
陆相旬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浅笑着低下头去。“弟子从小跟着师父，自然脾气秉性都像你。”
程庭渊顿了顿，“可若是以后回青岑，你就再难见到淮晏了。”
陆相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沉吟半晌方才低声开口：“……还望师父应允，许我在上京多留些时日。我想多看看他，或许能与聿尧交好，以后借着书信，也能偶尔知道淮晏的近况。”
陆相旬慢慢点头，“嗯……不急，你留在上京，也顺便替我照看初一。”
他抬手点了点案几上的包袱，缓声说道：“这里面是和离书，还有一些傍身的细软银票，留着你俩用。既然你不想认下淮晏，那我和你师叔明日就动身去梧川，初一那边有什么事，你帮他拿主意就是了。”
陆相旬问道：“师父，你和师叔要去那么远？”
“有些事要查一查。”程庭渊笑着看他，“也不知那徐寰到底揣了什么心思，我总要做些准备。”
陆相旬点头：“是。”
“……另外，你分些心盯着些徐家人。”程庭渊的指尖摩挲着剑柄，若有所思地说，“我看那个徐寰的大儿子，确实有些混不吝。”
陆相旬挑眉：“师父是见着他了么？”
程庭渊笑了：“何止见到。——哎，官场中人向来审慎，这林肃远又身居高位，一定更是看重门第品行，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初一。”
陆相旬没反应过来：“怎么看不上？初一样貌武艺样样都好，我倒想不出他哪里不讨人喜欢。”
程庭渊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净会说这些话哄你这个傻弟弟。不过若是初一能在林肃远面前表现一二，兴许能博得他几分赏识。”
陆相旬一开始不知道程庭渊为什么突然又说回了程见初，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师父，那徐璟修不会是真的要对林大人做什么吧？”
“他做他的，我们看着就好。”程庭渊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任何波澜，“不过若要出事，切记一定要出手相助。习武之人立身根本便是行侠仗义，再者也能锻炼锻炼初一，看看他的本事。”
陆相旬了然，微微颔首：“是，师父，我明白了。”
“这段时间也辛苦你，多照看他。”程庭渊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与林家那孩子怎么样了，若是真成了，总不能就直接留在上京吧？”
陆相旬终于也跟着笑了，“不会的，他们二人若能终成眷属，知退应当是来青岑才对。”
“这可说不好。”程庭渊露出些愁容，“林肃远身居庙堂，家族仕途都在于此，又怎会舍得唯一的儿子离开身侧。”
“可师父也就初一这个独子啊。”陆相旬轻轻皱起眉。
程庭渊看向他，“谁说的，你不是长子吗？”
陆相旬愣了愣。
程庭渊笑起来，“若不是把你带回家时，你已经记事，如今山门中也有两位少主了。”
陆相旬觉得眼热，立刻偏过脸去，低声说：“师父，你才是最会哄我。”
“我是戏言还是真心话，你还不清楚吗？”程庭渊挑了挑眉，“反正你们俩总要留一个在我身边，我可不想以后变成老头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陆相旬立刻起身，神色郑重地拱手道：“无论往后如何，阿旬一定留在师父身侧，为您养老。”
“啧，我还没那么老，养什么老啊。”程庭渊摆了摆手，佯装嫌弃，“总之，这些事你兄弟俩自己商议吧。你们都大了，我能看着你俩各自成家，就别无他念了。”
陆相旬眨了眨眼睛，很顺从地嗯了一声。
“去吧，你还愿意听我唠叨这么半天，可真为难你了。”程庭渊笑着说，“我会叫天隐跟着你，有什么事，你也有个照应。”
陆相旬点头：“谢师父。”
说罢，他拿起了桌上的包裹，对程庭渊说：“我今日就打算把和离书的事传出去。”
程庭渊笑起来：“确实，那徐寰可能怕失了面子，都这么多天了，一点风声都没走露，我们还是帮帮他吧。”
陆相旬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忍不住轻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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