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妖潮,兵临城下。
那是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天,被黑压压的妖云遮得只剩一线光;地,被奔涌的妖群踏得连土都不冒头。远远望去,百万妖众像一锅烧开了的黑水,翻滚着、咆哮着,朝青石城这颗石子,迎面撞来。
城头的士卒,手心全是汗。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拉弓的手在抖,旁边的老伍长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抖什么!身后就是你妹!"那少年猛地一咬牙,手不抖了。
城下的妖潮,在三百步外停了一停。
这是妖兽冲锋前的惯常动作——它们要先攒一股凶焰,再一拥而上。城头的士卒们,都屏住了气。老伍长把弓举了起来,低声道:"都别慌,等它进两百步,再放箭。"
那少年弓箭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想起的妹妹,压到了心底。他是青石城养大的,他知道,身后这座城,是先生带着百家,一砖一瓦立起来的。他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塌下去。
他把弓拉得更满了些。
老伍长侧头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过了这一关,就是个真正的兵了。
城下,妖潮终于动了。黑压压的潮水,裹挟着腥风,朝城墙扑来。
吞天妖圣立于大军正中,三丈妖躯如山岳般压迫天地。它背上的魔纹隐隐发亮,一股不属于妖族的阴冷气息,顺着纹路流淌——那是魔碑的力量。
它周身魔纹蠕动,妖气与魔气交织,黑得发亮。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龟裂,连空气都变得腥臭。原本青碧的灵田,被它那股气息一扫,禾苗唰地焦黄了一片。田九站在城头,心疼得直抽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族,准备受死!" 妖圣一声怒吼,声浪化作狂风,卷向青石城。
那声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拍在城墙上,把城头的灯笼一口气吹灭了大半。几个站在最外沿的士卒,被吹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守城!"
林舟一声令下,百家学宫全员运转。
那一刻,整座青石城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转了起来。
墨门匠人推开工坊大门,把一架架连弩车推上城头;道门弟子抬着一筐筐符水,分发给守城的人;农家弟子牵着驮药的驴,穿梭在城头与伤兵营之间;法吏们站在各个路口,维持秩序,防止慌乱踩踏;纵横弟子们上了最高的角楼,用千里镜观察妖阵;名家弟子站在城垛后,齐声诵读辩文;杂家弟子则成了救火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林舟立于城楼之巅,俯瞰着这一切。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百家学宫真正的样子——不是书斋,是一台为这方天地而转的、活着的器。
这台器,平日里各转各的,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大敌压境,十个齿轮立刻咬合到一处,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点激动压下去。仗,才刚开始。
儒家儒生齐诵《正气歌》,金色浩然文墙拔地而起,横亘城前。
金色的光从数百名儒生口中涌出,像一面被千万人同时托起的巨墙。墙面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那股腥臭的妖风,再近不了半分。
墨家连弩车、投石机同时轰鸣,灵光弩矢如暴雨倾泻。转射机在城头转动,一道道灵光劲弩精准射向妖潮中的妖将。
鲁嵩赤着上身,挥着铁锤,亲自推着一架投石机的绞盘。"放!"巨石裹挟着灰黑灵光,呼啸着砸进妖潮,每一颗都砸出一蓬血花。他一声接一声地吼,嗓子都吼哑了。
道家静心光幕笼罩全城,稳住军民心神。
玄宁真人盘膝坐在城楼最高处,十指翻飞,青灰色的光幕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全城军民头顶。方才被妖圣吼声吓得腿软的士卒,只觉心头一凉,那股慌乱,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农家灵田药草疯长,源源不断输送伤药。
田九带着农家弟子,把一筐筐刚采下的灵草往伤兵营里送。那草上还挂着露,一掐便流出绿油油的汁。"喝了!喝了伤口就合!"他一边塞药,一边抹汗,"庄稼人别的没有,管饱管药!"
法家刑官持律令立于阵后,军纪如铁。
章平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腰间的青铜法尺泛着玄赤的光。有士卒被妖潮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他只看了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军法。"那士卒打了个寒颤,咬着牙重新站回了位置。
兵家赵铁山率军列阵,暗红兵道气韵冲霄。
赵铁山长枪顿地,一声暴喝:"青石城的儿郎们!身后就是你们的爹娘妻儿!今日退一步,家就没了!"三千精锐齐声怒吼,暗红的兵道气韵,把城头烧得像一片血。
纵横家苏衡立于城头,银紫文气流转,观察妖阵破绽。
苏衡眯着眼,指间那枚白子转得飞快。"妖潮左翼,是枯目部的残兵,阵型松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进赵铁山耳里,"右翼是铁角部,不敢真拼命。它中军那一队,才是妖圣的亲卫。"赵铁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调了两队弓弩手,斜斜压住左翼。
名家公孙白朗声开口,以辩术扰乱妖心:"妖圣!你千年前不过是山中一妖,今日却驱使百万同族送死,你可曾问过,它们的命,是谁的命?"
素白辩光直冲妖圣,妖圣脚下数头妖将,竟被辩术搅得心神动摇,脚步迟疑。
那素白的光不伤人,却专往人心里钻。一头冲在最前的熊妖,原本双目赤红,被辩光一照,动作竟慢了下来,眼里露出一丝茫然——它好像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为那三丈高的怪物,拼命。
阴阳家洛天机催动五行大阵,青赤黄白黑五色光晕笼罩城墙,妖潮撞上,如浪击礁石。
洛天机双手掐诀,五色光晕一涨一缩,像一头有呼吸的巨兽。妖潮撞上来,被光晕一弹,哗啦啦倒下一片。可那妖潮实在太多,倒下一层,又涌上一层,五色光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百家合力,妖潮一时竟难以寸进。
妖潮前锋在城墙之下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枕藉。城头将士越战越勇,箭矢、巨石、文气、律光,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
城下的妖尸越堆越高,几乎垫到了城墙半腰。一头妖卒踩着同类的尸身刚翻上城头,就被一杆长枪捅了下去。墨门的匠人往城下浇下一桶桶滚烫的铁汁,嗤啦一声,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夜风里。
城里的百姓,也没闲着。
妇人们烧好了一锅锅热水,一担一担往城头上送;老人们把家中仅存的干粮,全搬了出来,分给守城的士卒;学堂里的孩童,被先生领着,一遍遍地念《正气歌》,那稚嫩的声音,混在厮杀声里,竟奇异地让人心里发烫。
一个躲在墙后的小娃娃,被厮杀声吓得直哭,他娘捂住他的耳朵,咬着牙说:"别怕,你听,城头上有人在念书呢。念书的人,能打赢。"
妖潮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也杀不完。赵铁山长枪上的血,顺着枪尖滴成了一条线。他的甲叶,被妖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把暗红的戎装浸得更深。可他一步不退。
"再来!"他暴喝一声,又一头妖卒被他挑下城头。
苏衡在城头看得清楚,忽然扬声道:"赵将军!妖潮东移,西墙可抽调!"赵铁山闻言,立刻把西墙两队弓弩手调往东墙。果然,东墙的妖潮攻势为之一缓。这便是纵横家的用处——不直接厮杀,却能在千军万马里,看出那条最细的缝。
吞天妖圣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它一步踏出,魔纹暴涨,漆黑的妖力裹挟魔气,化作一只遮天巨掌,狠狠拍向浩然文墙!
轰隆——!!
文墙剧烈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数十名儒生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
那巨掌落下的一瞬,整座青石城都像被人按进了水里。金色文墙被拍得凹下去一个深不见底的掌印,墙面上的古字,一个个崩碎。墙后的儒生们,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齐齐喷血。
周景澜首当其冲,一口鲜血喷在金袍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却一把扶住身旁快要栽倒的小儒生。
"先生……文墙……"他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
"诵!"林舟在城头大喝,"接着诵!一个字,都不许断!"
周景澜一抹嘴角的血,重新挺直了腰板,白发在妖风里猎猎翻飞。他张开嘴,血沫混着声音,又念了下去:"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一个字,像一块砖。文墙上的古字,崩碎一个,又重新亮起一个。
那些儒生,一个个口吐鲜血,却没有一个人停下。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己诵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身后这座城,多撑一块砖。
砖在,城就在。
"区区人族,也配挡我!" 妖圣又一掌落下,五行大阵光晕破碎,道门静心光幕剧烈震颤。
第二掌比第一掌更重。五色光晕啪地裂了一道口子,青灰光幕像被戳破的纸,猛地晃了一晃。洛天机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玄宁真人身子一晃,却仍死死撑着法诀,不肯松手。
"五行大阵,补西位!"洛天机嘶声下令。阴阳弟子们立刻掐诀,五色光晕重新聚拢,可那裂痕,却怎么也合不拢了。
"道家弟子,结阵!"玄宁真人一咬牙,把自己百年修为,尽数渡入光幕。青灰色的光,猛地一亮,勉强把那道口子补上。可老道的须发,竟在这一瞬,又白了几分。
章平见防线危急,忽然把青铜法尺往城砖上一顿。"军法在此!"他一声断喝,玄赤色的律光,化作一道道锁链,缠上城头每一个士卒的脚踝,"退一步者,斩!"那律光不是为了罚,是为了撑——它把每一个快要崩溃的人,又死死钉在了原地。
田九把一筐灵草全倒在城头上,双手按地,青绿生机文气疯长。"药!都来取药!"他嘶吼着,"老夫这一田的草,今日全给你们!"那生机文气所过之处,伤口止血,断骨续接,伤兵们咬着牙,又爬回了垛口。
百家联手构筑的防线,在妖圣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城下的妖潮见防线松动,嘶吼着又涌上来。城头的压力,一下子翻了倍。一头独眼妖将借着尸堆翻上城头,一爪把一个士卒拍得骨断筋折。赵铁山抢上一步,长枪一拧,把那妖将钉在了城垛上,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先生!文墙要撑不住了!" 周景澜嘶声喊道。
"墨门弩机,全数集火妖圣!" 鲁嵩红着眼下令。
"弩机对它没用!" 赵铁山厉声道,"那是魔碑之力!寻常道韵伤不了它!"
城头之上,人人浴血。少年儒生口吐鲜血仍咬牙诵经,墨门匠人胳膊脱臼仍在装填弩矢,妖族将士以血肉为墙,死死挡住妖潮冲锋。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儒生,嘴角挂着血,喉咙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却还在一张一合地念着《正气歌》。鲁嵩的左臂被妖风扫中,脱了臼,他反手一咬牙,把胳膊卸了回去,抄起锤子继续填弩。一个农家弟子把伤药胡乱往自己伤口上一抹,抄起锄头就冲上了垛口。
铁角妖王身中数刀,犹自咆哮冲杀:"妖族,从来不是孬种!"
它一斧子劈翻一头冲上来的妖卒,鲜血溅了一脸。它扭头朝城头吼:"林先生!俺铁角这条命,今日卖给你了!"
林舟在城头听得清楚,重重一点头:"铁角妖王,人族记下你这份情!"
它身上的黑鳞被砍翻了好几片,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淌,却一步不退。这个方才还在为妖圣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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