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觉得牧野也不是总那么好说话。就好比现在,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得他心里打鼓。
太阳刚出来,斜挂着,照在时月身上,该觉得暖和才对。
可他有点打颤,哆嗦着开口说:“你…别不高兴,我能自己去。”
那天他亲眼看见牧野是怎么把扒手过肩摔然后锁喉再反手缉拿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轻轻松松。
他如果想弄自己,一定承受不住。他这么想着,就真害怕起来,可千万别生气。
牧野愣了愣,眉心松开来,说:“没不高兴。你好好穿衣服,别感冒,我就不会不高兴。”他拨了拨时月额前有些挡眼睛的碎发。
时月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确认他没有真的在生他的气,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怕成为别人的累赘和甩不掉的麻烦。
父亲去世早,从七岁起就只有妈妈一个人带着他生活,家里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好,没有精力帮忙带一个小孩儿。
所有人都说他是他妈妈甩不掉的累赘,如果没有他,妈妈就可以没有顾虑地再嫁。
所以他听话,他懂事,他努力学习,尽可能做到不让妈妈再为他操一点心。
可或许是他还不够努力,多年来的压力让妈妈在某一天终于爆发,她歇斯底里地,把生活带给她的所有苦难都推到了小时月身上。
那一天时月才恍然明白,没有人会一直毫无怨言的为他遮风挡雨,就连和他有着至亲血缘关系的人也做不到。
眼前这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和他在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和至亲关系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然处处照应着他,可他也不能真的心安理得,还得寸进尺。
牧野见他还蔫儿着,有些无奈,可他又不会哄人,无从下手,车内一时静得出奇。
时间还早,牧野带着时月先到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两个果篮。牧野想着他买个大的就行,可时月就是不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钱,数了刚好的数目结账。
这下轮到牧野不高兴了。
“分这么清?”
时月见他误会了,忙说:“这和分得清不清没有关系。我妈妈教过我,除非是一家人,不然探望病人就不能为了省钱,两个人买一个果篮儿。”
牧野拎着个超大果篮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时月头顶上完美的发旋,心道:他这是为了谁?
就时月每天要数八百遍零钱的样子,谁不知道他手头上紧巴巴。一个果篮最便宜的也得88,这在时月的账本上是一笔超大支出了。
拿他没办法,牧野去结了账,走出水果店的门,他把时月的果篮一起拎着。
两个人中间隔了半米多宽,时月怕他再生气,两只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把下巴塞进领口,不说话,乖乖跟着。
过马路的时候,牧野跟那路边的杆子似的一样冰冷,说:“拉着我衣服,抬头走路。”
时月觉着好笑,就歪了歪头说:“真把我当小孩儿了,我自己会过马路,难不成这些年我自己一个人走路都贴着路边墙根儿走嘛。”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伸了手。
牧野看了眼衣摆,某人嘴上说着会自己过马路,可手却攥得紧,一个衣角被他握得皱巴巴。
他嘴上硬,心却软了。
到了病房门口,牧野才把果篮给他。时月愣愣抱着明显比自己买的大了一圈的果篮,抬头要说话,结果牧野已经先一步进了病房。
剩他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都用帘子隔开。耿老师就背对着坐在靠门口这张的病床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而病床上脸色蜡黄有着明显病态的老人正睡着。
牧野拍了拍耿老师的肩,走近了才发现老人家低着头也是在休息。时月见状上前拉住牧野,示意他说话小声些。
病人因为间歇性病痛,能安然入睡的时候不多,最好不要吵醒她。
耿老师被拍醒,眯着眼睛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镜戴上,看清是他们二人,赶忙佝偻着背撑着病床边沿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耿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和老伴儿没享多久福,老伴儿就查出患有肝癌。
家里不多的积蓄很快就用得差不多,家里亲戚也都借了个遍。亲戚帮衬能到几时,借过一两回也都不肯再借,毕竟自家也要过日子。
一场病,压垮了两个人。这背也是从那时候弯得直不起来。
牧野拉着时月把果篮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刚要示意耿老师出去说话,病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耿老师的老伴儿姓李,叫翠娥,村里年轻些的人都叫她李婶儿。因为在病中,整张脸蜡黄,没有半点血色,戴着顶毛线帽,看起来不是外面卖的款式,应该是自己用线钩的。
李婶儿一睁眼便瞧见了站在床尾的时月,那双犹如秋叶般枯黄的手费力地抬起来,边唤道:“是…月月吧?”
月月。
时月一听见这个就红了眼眶,会叫他月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站到病床边去握住李婶儿的手,笑了笑,说:“嗯,我是时月。”
眼前的老人虽认得时月,可时月却想不起来她,爷爷在世时,他只每年春节回月港村待个半天。对村子里的叔叔婶婶都不熟悉。
老两口没孩子,李婶儿见到时月就如耿老师说的,喜欢得不得了,精气神儿都好了不少。
耿老师有段时间没见到老伴儿这样高兴了,拉着牧野到了外头说话。
走出病房,耿老师的脊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他取下早已刮花的老花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皱巴的脸抬起来,教了一辈子书给别人指明前路的人,此刻罕见地有些茫然。
“医生说…就是年前年后的事了。舍得花钱的话,拖拖能到年后,要没钱治,停了化疗和特效药,也就年前这两个月了。”
牧野站得离病房门口稍微近一些,耳边还能偶尔听见里面时月轻快的声音,和李婶儿在聊他小时候的事儿。
一道没关上的门,像被锋利的刀割裂成两个空间。一边在为过去欢声笑语,一边为不久后的分别悲戚。
牧野靠着医院冰冷的瓷砖墙,声音不如往日那样冷冰冰:“钱的事你不用着急,缺多少跟我说。”
耿老师摇头,又摆摆手,说:“这病房都是你给托关系安排的,哪能再要你的钱,这都是命,我和她都没有享福的命。我就是…想着她没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生离死别是亘古的难题。
牧野陪着耿老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一直到李婶儿累了睡过去,时月探出脑袋来找他,他们才回病房。
耿老师把修好的钱包拿出来还给时月,说:“你看看,和原来一不一样,要是觉得哪儿不对,我再让你李婶儿改改。”
时月接过钱包,小心翼翼的抚摸端详,过了一会儿说:“一模一样,不用再改了老师,谢谢您!”
没再叨扰,牧野带着时月离开医院。
走出老远,两个人都有些消沉,直到时月开口问:“牧哥,李婶是什么病?能好吗?”
牧野侧头,望着时月一双明亮的眼睛,实话却说不出口。沉默良久,再开口却说的不是真话:“不是什么大病,能好。”
时月信了这话,笑了下,说:“那就好,我觉着李婶像我奶奶,不是长得像,是握着我的手和我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像,小时候我奶奶就这样,看见我总是话说个不停,和李婶一样爱捏我……”
时月忽然噤了声,方才说了一大堆,才发觉这些个人情绪不该带给别人。也不知道牧野愿不愿意听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口水话。
牧野见他脸上红扑扑的,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不知道又想了什么。
牧野临时起意,带着他去了镇上的一家老牌饭店吃中饭。
时月不愿意让牧野破费,又皱起了秀眉,没给他开口推辞的机会,牧野快一步说:“跟我去吃饭,吃完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末了又加一句:“吃两碗。就告诉你。”
*
小县城新修的街道宽阔,可拐进七拐八拐的小路里是又窄又阴暗。牧野怕时月磕到,揽着他肩膀从巷口一路窜进深处。
正是饭点,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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