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和跨界文化碰撞的红烧肉早饭,最终在莉莉丝将碗底最后一点酱汁也舔得干干净净后落下了帷幕。
刘姨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在这位西方长相、长着尖长耳朵的“小洋人”身上来回打量。经过刚才那顿饭的观察,虽然刘姨心里依然觉得这种长着怪异耳朵的外国姑娘出现在偏僻乡下十分离奇,但看到对方吃饭时那种毫不做作、为了生存狼吞虎咽的模样,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多少有些放下了戒备。她终于勉强接受了萧的说法——这应该真的是通过什么正规劳务黑中介找来的穷苦外国打工妹。
可是,接受归接受,刘姨作为这家旅馆十几年的老员工,骨子里对于卫生的要求却容不得半点含糊。就这个细皮嫩肉、连双筷子都不会使的洋人姑娘,真的能干好这家旅馆繁重的保洁活计吗?会不会连个抹布都拧不干?
怀揣着这种老妈子般的担忧,刘姨那闲不住的性格再次占据了上风。她从随身带来的布袋子里,摸出了一件属于她自己的备用工作服外套直接穿在了身上。随后,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抄起了一把长柄竹扫帚,转身对着还在回味红烧肉滋味的莉莉丝招了招手,那架势显然是要亲自操刀,给这位跨界接班人来一场手把手的岗前培训。
其实,欣欣旅馆在这个清晨根本连半个客人的影子都没有,甚至连只路过的野猫都不愿在门口多停留。这偌大的一楼大厅,在刘姨昨天离开之前,就已经被她用近乎偏执的狂热彻底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上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找不出来。
但刘姨显然不在乎这些。为了在这位新来的迷途羔羊面前树立起一个严谨光辉的职业榜样,证明欣欣旅馆的保洁工作也是有极高技术含量的,刘姨硬是拿着扫帚,在那干净得发亮的瓷砖地面上,煞有介事地开始演示起如何发力、如何清扫死角。
“看着啊大妹子,不要用蛮散的力气。”刘姨一边弯着腰熟练地挥动着扫帚,一边用她那浓重且语速极快的家乡方言碎碎念着传授经验,“要顺着这砖缝的纹路……这么个扫,从里往外!来,大妹子,拿着你的笤帚,跟着我,这么个扫!”
而另一边,手里同样被塞了一把扫帚的莉莉丝,先是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一眼萧端着茶杯离开、走向收银台的清瘦背影,随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作为一个有着高阶血统、在异界魔兽森林里存活了几百年的长寿精灵,莉莉丝在面对这把粗糙的竹枝扫帚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荒诞。她知道自己既然签订了那份名叫“劳动合同”的契约,工作内容就是打扫卫生。但哪怕是不使用清洁魔法,她好歹也是活了这么久的高级智慧生物,当然清楚该怎么清扫自己的住处,又怎么可能沦落到连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做不到的地步?
但是,刚才那顿红烧肉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那浓郁的油脂、完美的糖色、在舌尖化开的软糯口感,彻底征服了这位高傲精灵的味蕾。在莉莉丝朴素的异界价值观里,受人恩惠千年记,吃了对方亲手制作的美食,就必须给于这位年长者足够的尊重。
于是,大厅里就出现了这样反差和喜剧色彩的一幕。
一个把对方当成脑干缺失的智障老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而另一个为了报答一顿饭的恩情,心甘情愿地配合着做那个智障。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有些僵硬地按照刘姨教授的角度握住扫帚柄,然后开始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划拉起来。她不仅一边顺从地模仿着刘姨那略显夸张的后撤步扫地动作,嘴里还努力地用那种蹩脚、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模仿着刘姨那怪异的方言语气:
“这……个,这么个搜?”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扫!哎呀你这洋妹子说话咋这个味儿,算了算了,能听懂就行了。”刘姨听到那怪腔怪调的回应,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反而欣慰地笑了起来。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不管哪国人,只要肯干活肯吃苦就是好孩子,至于洋人说话奇怪,那在电视里不都是这样嘛,这属于正常现象。
当这跨越阶级与种族的保洁传承在一楼大厅里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
此时的旅店柜台后方,萧正略显颓废地坐在那张掉了皮的转椅上。他的双手捧着那个透明的玻璃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品尝着莉莉丝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廉价茶叶泡出的茶水。
即便是在解离症频繁发作、感官变得如隔了一层厚厚水膜般迟钝的当下,这杯茶水带来的感官震撼依然没有丝毫减退。伴随着茶水滑入咽喉的温润,萧那因为一夜的噩梦而如同针扎般刺痛的神经,确实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舒缓。他微微放下茶杯,抬起那只骨节分明且过于苍白的手,有些发愁地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虽然生理上的头疼因为茶水得到了奇迹般的缓解,但心理上的那座大山依然重重地压在他的脊椎上。
那四千块钱的月末催收利息。
目前的局势非常清晰,即便不考虑这不可思议的异界相遇,单说莉莉丝这个人,目前除了会半夜跑到库房偷吃泡面、在遇到未知劳动关系时装出一副自己很懂的聪明样之外,唯一拿得出手的神级技能,似乎就是这一手仿佛附加了灵魂魔法的泡茶手艺。
也许,这别具一格的茶水,真的可以成为这座濒危旅店起死回生的新招牌?
萧那转速缓慢的大脑里,顺着这个逻辑开始冒出了几个粗糙的营销念头。比如在此地拉个横幅,写上“提神醒脑茶”,又或者是带有自己刻薄自嘲风格的“伸腿瞪眼茶”。莫名的,萧的嘴角非常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充满了江湖骗术味道的提议,简直和那些专门去忽悠村头老头老太太买的老年保健品广告没有任何区别。
但名字好听与否,或者功效究竟有多么逆天,这都不是最致命的症结。最核心的死结在于——欣欣旅馆的地理位置太偏了,方圆几公里连个像样的公交站台都没有,这里根本连一条路过的野狗都难找,更别提会有什么客人愿意大老远跑过来喝茶了。
走投无路的萧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满是划痕的手机。他点开了那个名字叫豆包的AI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极其现实的问题:
“如果欠下债务成为老赖,会有什么后果?”
几秒钟后,屏幕上迅速刷新出了一长串的解答。萧半垂着眼皮,目光在屏幕上逐字逐句地扫过。结果显示: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后,将面临无法享受高消费、坐不了高铁动车,也坐不了飞机的限制措施。
萧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缓慢地进行了一次利弊评估。对于一个连出门倒垃圾都觉得十分麻烦、一年到头活动范围不超过旅馆方圆一公里的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连自行车都没有,不能坐高铁和飞机?这样一想,这种程度的惩罚对于他目前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节奏来说,似乎完全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
可是……这仅仅是面对正规途径的法律制裁啊。
萧那毫无波澜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阴霾。借给他钱的那些人可不是什么正规银行的西装白领,而是道上满臂纹身、动辄拿刀堵门的高利贷。昨晚那个被捆在木棍上像年猪一样游街示众的噩梦,绝对不只是一种梦境的隐喻,如果自己真的还不上钱,那些冷血的雇主绝对不只是简单地让他坐不了车就能够一笔勾销的,卸胳膊断腿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就在萧还双手捧着逐渐变温的茶杯,对着没有希望的未来发愁的时候,大厅那边的培训已经告一段落。
刘姨迈着仿佛完成了某项历史交接的轻快步伐,领着已经在清洁之道上“进化成功”的莉莉丝,再次来到了前台。
“小萧啊,这事儿我算看清楚了。”刘姨趴在木质柜台上,脸上的担忧之色已经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许,她指了指身边的精灵少女,“这丫头虽然看着脸生,嘴里也常常说不来咱们这的标准中国话,但人是聪明得很啊!不管我教什么死角清理还是拖把拧干,她看一眼就学得很快。你留下她搭把手,算是不亏!”
站在刘姨身旁的莉莉丝,听到这番夸奖后,身体微微绷直。她那双白净的手正死死地握着手中那把有些扎手的竹扫帚。表面上,这位活了数百年的高阶精灵好似对这种凡人保洁大妈的夸奖根本不屑一顾,保持着一种面无表情的清冷姿态;但这都是为了配合雇主要求而装出来的。实则,她那握着扫帚手柄的指节都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被眼前这两人当作奇怪的人,她现在就差当场骄傲地仰起头,挺起胸膛,用手指着坐在椅子上的萧,大声宣布自己刚才的扫地技术完全就是满分级别的,她莉莉丝的绝对价值,绝对不止每个月六百桶泡面那么简单!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早晨的气温稍微回暖了一点。彻底交代完所有事情的刘姨,也终于准备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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