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雪封山。
狂风裹挟着雪粒在山里横冲直撞,将半山腰那座摇摇欲坠的木屋吹的嘎吱作响,活像一具陈年棺椁期盼着这场大雪为其掘开坟茔。
茫茫雪幕中,有一黑影时隐时现,逆着风雪而上。
而他身后远远跟着两个雪耗子。
周涧清很清楚有人摸在他屁股后面上了山,本不愿理会,奈何这背后的人实在太不把他放在眼里,几乎要踩上他的脚跟。
他骤然在一棵大树前站定,将松散的书生髻重新挽起,那根南海玳瑁打造的发簪上镶嵌着块大秦琉璃,此刻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随即,他单脚点地,跃入横竖交错的枯枝间。
山间枯枝落石众多,他视若无睹,几经越过树顶,脚掌猝然一拐,枝条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与漫天的狂风配合着,如同天空中降下的白帆。随即又是几个旋身,被他带落的松果便似长了眼睛,尽数射向后方阴影处。
风掠过时,碎发飞扬,露出周涧清眉骨处一道新月状的疤痕,绝非中原武器所伤。他轻盈地飞过白帆,瞬间消失在雪幕之后。
"不好!大哥,这山邪门的很,没那破书生带着咱们上不了山啊。"说话之人顶个冻得通红的鼻子,揉着被砸疼的脑门儿,语气很是焦急。
"这还用你说!?"回应他的是一个比他更愤怒的暴力。
二人身着易在雪幕藏身的白衣,此时满脸都结着一层白霜,显是在雪地里冻久了。
"主子下了死命令,三月之内必须见到人。"
"可是咱们也试了好几次了,在那山上的人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人找到他。真不知道这预言有什么好信的,他说他是玲珑心他就是了撒?不摆明了江湖骗子一个……"
见他仍面露犹豫,红鼻子只好再加一把火。
"大哥,你我不过就是风影堂最末流的暗卫,要我说,咱俩现在就应该趁机逃了,快活这辈子最后一个月。这差事,谁能干谁干去吧。"
谁能干?等等,谁能干!
“我知道了!二弟,不是说岳无尘来了漕河镇吗?走,咱下山去找能干的人。”
枝丫上的积雪再次累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唰!”
周涧清挑飞门前最后一根挡路的朽枝,霸道的剑气撕裂雪幕,剑尖直指木屋牌匾上被雪蒙了一层的四个大字。
"登峰造极"。
烧制大字早已斑驳,和眼前这可怜到掉漆的两扇大门一同杵在荒山雪地上,倒不如改作"贻笑大方"来的贴切。
"迟哥儿,七年时光转瞬即逝,今日得君信物相邀,特来赴约!"
周涧清这一声裹挟着内力,震得匾上积雪簌簌而落。霎时间,整座山头的风雪都为之一滞,林间宿鸟惊飞,只剩下看不清的灰。
回应他的是呼啸的风。衣角被风吹的呼呼作响,月光被枯枝切作碎银,一晃一晃的,刺得周涧清眼眶发烫。
"胡步迟!你他奶奶的再装死,老子砸了你这破屋!"
雪,终于落了下来。
"吱——呀——呀——"
齿轮转动的声音微不可查,但瞒不过常年在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耳朵,那滞涩的摩擦声,显见多年未曾养护。
门开时,周涧清站着没动,剑倒是收了回去,缠在腰间。左手一直搭在腰间的靛青色油布包上,旁边的三把钥匙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这机关,慢的人心焦。
"砰!"
一扇门应声倒地,本就可怜的两扇门缺了一扇,更可怜了。
"七年不见,周兄你就送我这样的见面礼啊?"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旧日的调侃。
抬眼见来人的轮椅正好卡在脱落的门板边,顶上是大大的布篷,把月光尽数挡在蓬外,周涧清只能在阴影下的一团布料里找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
他笑起来本就是极好看的,即便病骨支离,高挺的鼻梁依然残存昔年义气。上挑的眼尾正指向眉峰下的血痣,一头青丝披落在肩头。
至于这陌生从何而来,周涧清现在还不想面对。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满山的奇门遁甲,偏偏最后这一扇门不知道修,定是你胡步迟的手笔。"
周涧清一脚踹开没倒下的另一扇门,单手推着胡步迟的移动大伞就进了屋,成为七年来这间小屋的第一位客人。
"你这瘦的跟猴一样,身板比黍翁家晒的竹架还透风,行行行不说,别老拿你那眼神剜我,你这手里还揣个汤婆子干嘛,哎呦……"
周涧清左手始终按在布包上,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棋局开盘,又像是冰凌坠地。胡步迟的轮椅突然碾过地板裂缝。
胡步迟盯着那布包上已经干透的岭南红土,借着木板断裂的响声说道:"墙有隙,壁有耳。"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胡步迟拧动轮椅扶手,那夸张的大伞咔哒两次,就被收回了轮椅靠背。
周涧清了然,这是不止一波人盯着他呢。他拍打布包,声响立刻消失。内里的东西被厚绒布裹住,形状像药瓶,又或许只是罗盘。
屋内炭火烧得足,将山腰的寒气完全隔绝。窗前茶案上,两盏清茶白雾袅袅,正向上冒着川字型的热气,规整的近乎刻板。
周涧清唇线紧抿,面部肌肉在暖流铺面是骤然僵硬,待回过神轮椅早已脱手,目光扫视着这屋内的陈设。
只是做戏给那群不怀好意的人看的吗?
屋梁高处结满了蛛网,屋内没有摆件,堆积如山的炭火几乎遮住了整面墙,满地废稿胡乱铺织成地毯。唯一的矮柜只及腰高。
这屋子,这人,都不复当年。
窗棂一木鸟轻轻落下,木头相击的响声不大,二人对视一眼便迅速收回,胡步迟腿上的斗篷挪动了半分,怀里的汤婆子好像凉了。
"周兄,先喝茶。喝了茶再说。"
胡步迟一进来就直奔暖乎的茶水,双手捧着一点点吸溜,深陷的眼窝下泛着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周涧清这才看清他穿了两层斗篷,腿上还堆着件刚脱下的。
周涧清忍无可忍。
"你就住这?就在这住了七年吗。你吃什么?山上的鸟粪?"
本是操纵机关的手,如今掌心张了一层莫名其妙的厚茧,连茶杯都端不稳,像是被雪水泡久了,泡烂了。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涧清的话,下意识摩挲轮椅的左侧扶手,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与沉默同时涌来的是周涧清无边的思绪。他清晰记得初遇时的胡步迟——少年站在洛阳城头,衣袂翻飞。绮纨之岁机关术独步天下,长安权贵为求一纸手稿挤破门槛。
而今……
风还是大的,这种能代替沉默的声音不会因为主客二人的思绪而停歇。茶几上那杯周涧清没碰的茶也一样,无端消失在茶杯里,又被茶几上的机械臂重新斟好,和原来分毫不差。迷路的风刺啦刺啦,仿佛要即刻吹破窗纸。即使屋内的炭火负隅顽抗,还是有一丝丝寒气钻进屋内。
大雪压弯了屋檐,连云也被冻住了。
"一须臾上一新茶,一炷香换杯热汤,你牵机门天下无双的机关术就是用来干这些的吗!"周涧清声音发紧,话里掺了几分表演几分真情胡步迟不愿在意。
"你不喝,我喝。"他边说边搓着手,探了身子想把杯子拿过来,不成想一阵急咳,将他整个人压倒在茶几上,腿上的斗篷滑落,正好帮他垫了膝盖。
周涧清一个箭步冲上来,也只来得及让他偏头躲过一次鼻梁断裂。再分神去瞧那处窗户,只剩下一滩未化完的雪。
"哎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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