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主住在市郊的高档民居,一路颠簸,到目的地时已过中午。定制寿衣的是位刚过九十大寿的老奶奶,因为信奉“寿衣冲喜”的说法,要求子女提前给自己备下,还要亲自选花样。
从业这几年,蒋昕蕊很少碰到活人给自己定寿衣的,商谈氛围明显比之前好很多。她量好老人家的身体尺寸,打开笔记本,熟练输入数据后,软件模拟的模特原型就出来了。
按照老人家要求,想要修身的旗袍样式,最好能多点花样。蒋昕蕊耐心地将图样一一放在模特身上比对,老人家不太满意。她索性自己开始设计。
老人家偏爱海棠和牡丹,于是以牡丹打底,在胸襟和袖边绣几朵海棠,淡紫色为底色,清新淡雅又不失雍容华贵,很搭老奶奶的气质。
季瑾睿在旁看着,设计理念和操作原理倒和他学的高新技术有几分相似,于是有了几分兴趣。再看蒋昕蕊专注耐心、沉稳认真的工作态度,和她翻墙逃跑的野蛮狼狈形象大相径庭,不仅有些愕然。
从衣主家出来,蒋昕蕊赶着将设计好的图形样式拿去殡葬公司选料。
她一早就料到,光是商谈寿衣样式不足以让人害怕退缩,于是把工作进度拉满,提前进入选料打样阶段。
季瑾睿看穿她的心思,倒想看看她如何折腾。
“在国内,要求定制寿衣的人不多吧?”
蒋昕蕊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前些年,有些得了绝症的年轻人会要求定制寿衣,我也是从那时开始转行搞设计。这些年,也有些中年逝者定制寿衣,要求五花八门的。随着社会发展,大家的观念也在变,不再囿于传统了。不过,像今天这位老太太,这么乐观不忌讳,倒是少见。”
“嗯。”季瑾睿表示肯定,“人的思想在变,因此革新技术也要不断创新才行。”
蒋昕蕊之前耳闻他在国外主攻服装设计,学的都是国际领先的高科技技术,还拿了一个什么含金量很高的奖。
原本季如海打算让他回国辅助哥哥共同振兴家族事业,没想到因一场意外事故,他由技术员跃升管理层,因此谣言满天飞。
当时她也是从父亲口中囫囵吞枣听来,不关心也懒得问。现在她自信和他不会有交集,更不想探究了。
到公司时已是傍晚,员工们都下班了。蒋昕蕊用临时工牌进了门,走过办公大厅一侧的通道,直入最里间的像个仓库似的设计室。
因为是公司外聘设计师,蒋昕蕊没有工位,于是随便找了个位置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季瑾睿从进门那一刻就有些吃惊,狭长紧凑的无窗房间,空气中透着丝丝微凉,房间四周立满了身着各式各样寿衣的人台,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阴森。正中间放着两台布满灰尘的电脑办公桌,其中一台还有好几个凌乱的手印。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房间户型原因,站久了觉得后背发凉。这和他在意大利留学时高雅时尚的设计室比,简直天壤之别。
蒋昕蕊看他脸色微变,煽风点火道:“我在家的设计室比这个小多了,电脑旁边就是床,每天晚上不看着这些人台都睡不着觉。”
季瑾睿表示肯定,“搞设计的人常伏案,又很费脑,工作一段时间就想休息,大多数设计师和你房间布局差不多。不过我还是把工作台和卧室分开,防止自己偷懒。”
见对方不上套,她开始试探,“要是我住进季家,能有自己的工作室吗?”
“当然。”
“你就这么自信能说服两家长辈接受我的职业?”
他压根没想过这事,但他也知道她在套路他,想了想,诚恳道,“首先我不介意你的职业,其次我会努力说服他们。至于他们作何反应,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毕竟我们都是提线木偶。”
蒋昕蕊不死心,继续反攻,“蒋依依你知道吗?原本他们安排她和你联姻的,后来因为一些传闻,找到了我。现在你可以把我的职业身份和逃跑的事宣扬出去,也许他们会另择人选。”
季瑾睿在听到“一些传闻”时脸色有些凝重,后面听到她的建议时很是诧异,“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呵,名声?”她扯出一个淡淡的不屑的笑容,“从我从事这行起,就没在乎过名声。现在我要的是能掌握自己人生的自由!”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父亲联姻呢?是因为你外公的事?”
她一惊,看来之前的谈话都被他听了去。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刚好肚子又饿了,于是提议去吃饭。
季瑾睿跟着她到了公司旁的烧烤店。
蒋昕蕊到A市居住这几个月,出门有人监视。但只要她到了殡葬公司,监视的人就会刻意保持距离,因此她可以毫无忌惮地把周边食店吃个遍。
吃来吃去,这家烧烤她最爱,每次来都会把店里所有的菜点一遍,吃不完就打包,老板也和她混熟了,一见她就笑眯眯的,不等招呼就去烤串了。
她见季瑾睿皱眉看着油晃晃的木质桌椅不肯坐下,反而更加“热情”招呼他,“没事没事,烧烤店都这样。来来来,一闭眼就坐下了。”
季瑾睿撕了几张纸把椅子擦了又擦,拎起西装裤小心翼翼坐下,又重新拿纸在桌子上来回摩挲。
蒋昕蕊真担心他把桌子擦秃皮,忍着笑说,“季少是第一次来这种小破店吧?”
他没作回应,仍是很努力地擦。
“季少从小生活优越,又在意大利这样洋气的地方学设计,吃穿用度一定是高大上,让你来这种店真是委屈了。不过对我来说,能在这儿豪吃一顿已经很满足了。”
季瑾睿听出她话里有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也没你想象得那么惬意。”
“怎么呢?”她抓了一把炸豌豆,摆出一副要听八卦的架势。
本着“不给人添堵”的做人原则,季瑾睿的伤心事很少向人提及。他看着蒋昕蕊睁着好奇的杏眼待他陈述下文,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一个小姑娘,常年和亡者家属打交道,不害怕吗?”
“刚开始会有点,习惯了就好了。”她一仰头,手里的豌豆骨碌碌滚进嘴里,慢慢嚼着,又说,“我还给死人穿过寿衣呢。”
“设计师还要给亡者穿寿衣?”
“那是我刚入行时,遇到个小姑娘,母亲突然病逝,她哭得六神无主,央求我帮忙。”她视线停留在半空,表情平静,似在回忆,“穿寿衣很有讲究也很繁琐,我只听外婆说过流程,从未动手。那是第一次,触着死者渐渐冰冷僵硬的肌肤,一层层给她穿上。那晚很冷,又是凌晨最安静的时段,怕得不行,但仍强装镇定......”
沉默半晌,她摆摆手,淡淡一笑,“那都是过去式了。不提也罢。”
季瑾睿第一次认真仔细看她,白皙无暇的肌肤,细长的眉毛下一双圆溜溜杏眼,虽称不上绝色美女,但不说话的时候温柔可爱,和她勇敢无畏、敢于抗争的性格极不相称。
他打从心底佩服她,又多看了她两眼。
她丝毫没注意,接着说,“不过现在会给衣主家属直播,穿上寿衣给他们看。”
正在喝茶的季瑾睿查点没呛着。他吃惊地看着她,她可是什么都敢做啊!
这时,老板端着烤串上来了,先上的荤串,一把把牛肉鸡肉五花肉,一盘盘生蚝扇贝沙丁鱼,整齐地摆放在小炭盆架着的铁架上。孜然的香气和烤肉的焦香迎面扑来,蒋昕蕊狂咽口水,招呼季瑾睿快吃。
季瑾睿饮食清淡,油腻的东西几乎不沾。虽然烤串的香味和色泽很诱人,但仍没有动筷的欲望。
蒋昕蕊轻叹了口气,“两个月前我刚进蒋家,老头带我认亲,吃饭时我要了个猪蹄,被那些亲戚笑了好久。我就问他们,明明就是在本土发展起来的企业,干嘛要学别人拿着刀啊叉啊故作高雅,被老头好一顿训斥。”
“你这样说他们自然是不开心的。”
“那肯定。”她接着说,“蒋依依当时就怼我,说这是和国际接轨,在外赴宴如果不会西餐会被人耻笑。而且就算是家宴也要注重自己的身份。言下之意就是猪蹄上不得台面,但我记得她们一家最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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