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那天下午，南薰从夏仲天手中接过了那一大摞账号卡，正式开始开始了她的工作。
她将账号卡一张一张地插进读卡器，登录游戏，查看角色等级和装备水平——越查眉头皱得越紧。
倒不是说强度太差，嘉王朝留下的都是75级的毕业号，装备水平相当不错。只是那一大摞账号卡实在是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夏仲天平时是怎么做的收纳。
看了大约十个账号，南薰突然站起身，哒哒跑回对门儿的TTG旧址里。
这边还在重新装修，到处乱糟糟的，但好在她以前的老办公室还没有拆掉。
她从自己的旧柜子里扒拉出一个24格亚克力收纳盒，将上面贴着的旧标签一张张撕干净，又贴上新的标签——上面分别写着荣耀的24个职业。
然后，她将检查好的账号卡按不同的职业和角色强度分门别类地收纳好。
夏仲天在旁边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干活，非常欣慰，但又帮不上忙，只好在旁边给她泡了杯菊花茶。
南薰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头也不抬地问：“今天公会里没事做吗？你为什么还没去带团打本？”
夏仲天感觉自己被内涵到了，有点心虚地回办公室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开始干活。
嘉王朝的公会管理层留下的账号卡里，不出意外的，战斗法师占大多数，其次就是枪炮师，其他职业相对较少，但也达到了一个均衡的总量。能看出这个公会以前是得到过悉心经营的。
但是点进公会仓库，那一片萧条简直触目惊心。
南薰捂住了自己的脸。
即使是她这个圈外人也知道，荣耀是一款非常依赖装备和稀有材料的游戏。作为一个职业战队的公会，仓库存货惨淡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好惨的家底……但还好嘉世今年打的是挑战赛，应该只会碰到更草台班子的玩家队吧？那他们现在这身装备应该够用了。
南薰就这样想当然地去找邱非问了。
得到了邱非一个古怪的眼神。
他敲了个组合键从游戏界面切出，然后点开网页，搜索了四个战队的名字给她看——玄奇，诛仙，夕火，时光。
“荣耀联盟每年都会淘汰两支队伍，所以挑战赛里永远都有职业队。”
“……”南薰看着邱非熟练找到玄奇战队的公开资料，主力角色身上那一水的银装差点闪瞎了她的狗眼。
“开什么玩笑！一般的平民队哪能赢得过他们！？那这个挑战赛不就等于是职业战队的复活赛吗？”
“嗯，观众们也是这样吐槽的。”邱非平静地说。
南薰第一次觉得他这副淡定的模样有点让人着急了，她问：“你不紧张吗？他们这身装备，随便什么技能蹭一下就能给你们蹭掉半管血了！”
邱非含起一抹浅笑，很信赖地看着她说：“不至于，我们会尽己所能做到最好。而且不是还有你们吗？”
“……‘你们’指的是？”
“你和夏老板，还有嘉王朝。”
——挑战赛的海选期长达半年，在几千支战队捉对厮杀的淘汰赛里，能遇上这四个职业级队伍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们还有大半年时间积累资源、提升账号卡强度，时间理论上来说是够的。而且就算强度差一点，我们也有决心靠操作和战术弥补这个差距。
他说出这个想法时，训练室的其他选手也在听，听完之后纷纷露出“队长说得对！好帅！”的赞同表情。
看他们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南薰头更疼了。
最后，她沉痛地、不敢置信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到底会不会玩网游？”
众少年：“啊？”
37.
那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南薰拉着所有人来看她算了一笔账。
当前橙字装备与橙武的平均市场价。
银装制作的材料消耗与技术人员雇佣成本。
现行版本下稀有材料的市场价格和总量。
嘉王朝公会近一月的仓库收支记录。
公会贡献点制度下的材料积攒速度和消耗速度……
她噼里啪啦一通算，最后将一个天文数字摆到了他们的面前。
“皇帝们，来看看，搞清楚你们现在的情况。按嘉王朝现在这个稀有材料积攒的速度，半年时间连一件银装开发的材料都攒不齐。想要尽快完成角色武装只能靠氪金现买——夏老板？”
南薰寄希望于这个看起来很壕气的富二代老板能拍拍胸说——没问题，小钱！拿卡去买吧！
然而夏仲天看到这个价格，也沉默了。
“这个……短时间内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南薰盯着他问：“那你能拿出多少钱？”
夏仲天竖起五根手指头。
500万。
绝不算小数目，但作为战队资金也算不上丰厚，更何况这是夏仲天的个人存款，他没义务全部拿出来投入战队建设。
南薰嫌弃地啧了一声，质疑他：“富二代？”
夏仲天也挺无奈：“我是辞了家族企业的工作来经营战队的，家里人并不支持，还有不少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从嘉世青训营走出来的这批年轻人第一次有点傻眼。
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懂网游里的情况，只是以前俱乐部从没短过战队的装备和稀有材料的供应，这让他们对嘉王朝的营收能力产生了错误的认知。
南薰告诉他们，现在的嘉王朝已经不是当年的嘉王朝了。虽然仍然是壮观的万人大公会，但越是大公会，管理起来越麻烦。以前嘉王朝雇佣了一整个公会部门的人层层管理，现在那些员工都离开了，公会自然就变成了一摊散沙。
就数据来看，嘉王朝如今的收益状况，还不如一个500人的普通公会呢。
“怎么会这样呢？”白胜先算是他们中间跟公会部门走得比较近的人了，他不敢置信地摇头道，“就算抢不到野图BOSS，光靠每周的副本收益都应该有不少，嘉王朝可是万人公会啊！”
选手们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们都是从旧嘉世留下来的人，在网上，他们和那些仍然支持嘉世的战队粉丝之间多多少少有些互动。他们知道，现在的嘉王朝里仍然有不少嘉世的老粉丝在用自己的活跃支持这个战队继续走下去。怎么可能有南薰说得那么不堪呢？
南薰则看向了夏仲天。
她毕竟是个连账号卡都没有荣耀新人，对这款游戏能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属于学习能力超群了。更细节的问题，只有身为现任会长的夏仲天能解释。
夏仲天在他们的注视下长长叹了口气。
他原本不想把这个压力给到选手身上，但南薰今天的计算已经把问题摊得很明白了。迫在眉睫，避无可避。
他终于开口告诉他们：“公会缺乏可靠的中层管理员。也不知道以前的会长是怎么经营的，嘉王朝内部拉帮结派的情况很严重，指挥不动。还有一部分玩家因为战队拆卖就AFK了，几个月没登录的死号一大堆，活跃号也缺乏有组织的活动，这段时间的副本收益已经脱离了公会贡献点制度，很多都直接进了中层管理的私人腰包。”
南薰缓缓眨了眨眼睛，问他：“为什么不撤销这些人的职务，扶持新的中层管理？”
“他们是现在嘉王朝里仅剩的老人，号召力比我还强，如果对他们下手，他们绝对会带着自己那一派的人转会，到时候嘉王朝可就真的散了。”
训练室一时陷入寂静。
简单来说，这批公会的中层管理已经掌控了嘉王朝。
动他们，他们会带着人走。不动他们，嘉王朝就会一直是一滩烂泥。
这已经不是一个健康的战队公会了，甚至比普通玩家公会都不如。
怎么办才好……
一群人抱着胳膊在那儿沉痛苦思。
南薰看着他们，半晌，问了一句：“这些中层管理，难道是嘉世解散之后才坐上管理位置的吗？”
夏仲天愣了愣，说：“不是啊，就因为他们是老人，所以才能有那么强的号召力。为什么这么问？”
南薰：“既然不是，那么嘉世解散前，嘉王朝为什么还能健康运行呢？那时的公会成员，为什么不受他们的控制呢？”
“当然是因为——”夏仲天正想回答，忽然意识到了南薰想表达什么。
他唰地转头，看向了坐在训练室里的那七位少年。
南薰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邱非。
邱非也正在看着她，眼睛清澈得像镜子。
只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过去的嘉王朝能健康运行，是因为公会成员有一个明确的信仰——嘉世战队。
他们喜爱这个战队，相信它能一路胜利、夺下冠军的宝座。他们将嘉世视作自己的梦想，并且愿意为了这个共同的梦想，在网游里奉献自己的力量。
这份信仰与梦想，为嘉王朝提供了巨大的凝聚力，让那些玩家愿意将个人利益放在公会利益、战队利益之后，自觉遵守公会制度。
然而现在，他们曾经信仰的嘉世不在了，新建的嘉世又稚嫩且弱小，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绩。他们看不到希望，自然也不会将梦想寄托到他们身上。
没有梦想，就没有凝聚力。嘉王朝当然会沦为被私欲推动的破旧机器。
南薰目光灼灼地看着邱非，对他说：“到了你们该站出来的时候了。”
“好。”没有任何质疑，邱非干脆地点头应道，“需要我们怎么做？”
38.
暑期其实是个黄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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