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孟平见到陈芳华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先是疑惑，再是惊诧，一连串的心理活动彻底打乱了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一旁的赵绰只当他是生性腼腆，心下暗忖：报社怎么派了个如此不善言辞的学生来？转念又想，虽是最高学府，毕竟还是学生，有些怯场也在所难免。
于是她主动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顾同学，你好。我是《青年报》的编辑赵绰，这位就是方舟。”
陈芳华随之微笑颔首：“你好。”
顾孟平这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一拍腿，语气里满是懊恼与惊喜：“怎么是你？居然是你！”
赵绰虽不明就里，却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目光转向陈芳华，语带询问：“你们认识？”
“之前机缘巧合，见过一面。”陈芳华答道。
“不，是两面。”顾孟平心潮起伏，只觉得缘分妙不可言，他激动地向赵绰解释，“我之前就想采访陈同学了，只是阴差阳错没赶上，没想到我筹划了两次，遇见的竟是同一个人。陈同学，看来咱们之间真是缘分不浅。”
几人在编辑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随顾孟平同来的那位女同学才寻到空隙，轻声提醒道：“学长，请两位老师进去坐着聊吧。”
“对对，快请进，快请进。”顾孟平如梦初醒，连忙侧身将二人引向里间的小会议室。
“采访就在这里进行，条件简陋，还请两位多包涵。”
赵绰与陈芳华刚落座不久，那位女同学便端着两杯温水走了进来。白色的陶瓷杯上，印着鲜红的“燕京大学”字样。
陈芳华看得心头一暖，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方才进校时，她匆匆瞥过校园景致，竟依稀辨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在现代，她曾以游客身份来这里“打卡”，但却从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有机会深入内部。
高等学府自有一种沉淀的雍容气度，身处其中，陈芳华不觉也端正了姿态，连声音都放柔了几分：“不必客气。若不是这次机会，我恐怕也很难有机会踏进这里。”
顾孟平和那位女同学的脸上，同时流露出一种含蓄的骄傲。
采访正式开始前，女同学有些羞涩地递来一个笔记本，声音轻轻的道：“方舟老师，我是您的读者。您的每一篇作品我都读过，所有刊登过的杂志我也都收藏着。这是我写的一点读后感……您能为我写一句话吗？”
陈芳华怔了一瞬，一种奇妙的暖流涌上心头。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当面要签名。当然，这个年代还不流行艺术签名，而是赠送寄语。
“你叫什么名字？希望我写些什么？”她很快回过神，神色自然地接过笔记本和钢笔。
“我叫米雪，写什么都可以。”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
陈芳华点点头，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只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一句话，最后以“方舟赠”三个字收尾。
她的字非常漂亮，现代时曾练过字帖，到了这里，又一直坚持不断的用钢笔写作，因此笔锋顺畅而凌厉。
赵绰和顾孟平同时好奇地望去，可还没等看清，陈芳华已合上本子，递还给了米雪。
两人的目光便齐齐转向米雪。只见女孩打开笔记本的刹那，眼睛倏地亮了一圈儿，随即轻声念了出来。
“爱你所爱，行你所行，无问西东。”
都说作者的笔下总藏着自身的影子。这一刻，米雪深信不疑。方舟的寄语与她作品里透出的那股洒脱劲儿一脉相承，如此真挚，如此赤诚。
顾孟平是个出色的采访者，他顺势从这句寄语开始了今天的对话。
“您的作品字里行间常透着女性自立的态度，您本人是否也是一个比较要强的人？”
“不，我认为自己更偏向随遇而安。”陈芳华微笑。
“随遇而安？”顾孟平略显惊讶。
“我特别喜欢一句诗：‘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听起来是不是格外豁达、云淡风轻？天地为过客，心安是吾乡。可我后来才明白，许多人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达到这般境界，因为首先你得有相应的经济基础。”
她顿了顿，解释道：“你想，若要悠然写字、品茶，是不是先得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这一席地、一盏茶便是基础。有了地方还不够，还需要一份闲适的心境。可一个人若终日为生计奔波、为柴米油盐发愁，又如何能长久保持这样的闲情逸致呢？”
顾孟平挑眉，“所以您认为，随遇而安的前提，是拥有一定的经济保障。这倒是个很实在的解读。”
陈芳华莞尔：“迄今为止，人类社会对性别的偏见尚未消弭。一个女孩若想活得从容，往往一生都在抗争。幼时争取读书的机会，成家后争取外出工作的自由。因此，我始终鼓励女性自强自立，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不是逞强，而是保障生存质量与精神自由的根基。”
为了让采访更顺畅，赵绰早已退至外间等候。此时的小会议室内只剩三人。米雪安静地坐在顾孟平身侧，一面留意着录音笔的录音情况，一面在采访本上记下要点。听到这里，她眼中隐隐闪过触动，深深望了陈芳华一眼。
顾孟平接着问：“那么，这也是您动笔写作的初衷吗？您是否也曾亲身经历过性别偏见？”
陈芳华轻轻摇头：“我很幸运，家中虽不富裕，父母却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但我写作的初衷，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立。我热爱文字，能将热爱变为终生事业，这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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