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仁一边笑一边朝宋怡的马后看去,渐渐收住了笑声,挑眉道:“你还说我,你自己马后不也拴了一个人吗?他不是寿灵的新宠吗?怎么好衣裳不给,鞋也不赐他一双吗?”
宋怡已经忍不了归仁的挑衅,拽着李若林往道旁让了一步。
“县主请先行。”
归仁趴在安车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宋怡:“宋家长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一定要嫁给你。“
宋怡道:“天下好儿郎多如……”
“我知道,天下好儿郎无数嘛,可他们都不姓宋啊。”
归仁说着,手中的鞭子径直指向李若林,“我以前也想过,我要嫁李若林的。”
李若林撇过了头,戴罪之身囹圄未出,这话让他着实有些不自在。
归仁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不用想了,他都成奴隶了,不能嫁就只能玩了,那就不值什么了,寿灵喜欢就留给寿灵她玩好了。”
她边说边将鞭绳移向宋怡:“我陈洛华一定要嫁给你们宋家正经儿郎。不管宋浓给你灌多少迷魂汤,揭我多少短处,你最后都得娶我,我劝你多看看我的好处。”
宋怡垂头不再言语,一心只盼她赶紧走。
归仁撑着下巴笑开道:“你等着吧,今夜杉林场,我给你猎银狐。”
宋怡忍不住怼道:“寿灵公主在,县主就算下场能猎到什么?”
“是,她弓马一直都比我好,可你忘了吗?她在明月楼上为了救宋浓把腰伤了,你觉得今夜她还能骑马?”
归仁说完,狡黠一笑,缩头坐回了车中,临走还扔来一句:“你等着我的银狐狸啊。”
宋怡看着归仁的马车碾过泥地,压起喉咙愤懑地说了一句:“寿灵身上好的她不学,偏学这一套。”
“哪一套?”李若林忽然发问。
宋怡闷声道:“猎狐赠美人。”
“殿下赠过很多美人吗?”
“嗯。”
宋怡不自觉地点头,老实回答:“每年都不少……”
说着猛地反应过来,这话不该跟李若林说,忙道:“诶,不是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可别笑啊。”
尽管宋怡生出了自己和李若林同病相怜的想法,李若林却完全没有想过他还有嘲笑宋怡的资格,毕竟他现在披头散发赤足踩雪地追寿灵,处境不知道比宋怡惨了多少。
趁宋怡还在懊恼,李若林朝归仁车后的那些奴隶看去,却忽听得有人唤他。
“二公子!”
李若林忙寻声望去,只见人群里一个女人含泪望着他。
“二公子,照顾好书常……”
话未说完,身旁的一个年轻人忙拽住她的胳膊,“母亲,您这话会害到二公子的,快走,快走啊……”
李若林一时忘了手腕还绑在宋怡的马缰上,连追几步,直到被扯拽得险些绊倒才停下。
宋怡忙拉住马头,问李若林道:“那两个人是谁?”
封闭十年,李若林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加上他少年时常年生活在西陇,显少入洛阳,并未与李氏旁枝深交,族会偶然一见,也不过问候一二。他凝神仔细回想了一阵,方记起那是李书常的母亲和兄长。
“李氏旁枝。”
宋怡疑道:“李氏旁枝,那不该在北狱里吗?”
李若林抬头道:“这话宋公子你问我?真不知道宋公子在廷尉衙是干什么吃的。”
听李若林骂他,宋怡倒有些诧异,幸好他性情很好,不怒反笑:“你还真的挺奇怪的啊,我以为这几年你们李家把你养废了呢,养得你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李若林又将发带往手上绕了两圈,低头道:“那是我没有办法。我这个罪人的身份,内宠的处境,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公主殿下把我留下来。”
宋怡道:“你不是说她已经要了你吗?”
李若林白了宋怡一眼:闷道:“我放屁的你别说了。”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面,替宋怡牵马了,留下宋怡坐在马上目瞪口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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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李若林终于在宋怡的帮助下,爬上了浅云坡。
宋怡原本能比王卓仪还先到,结果却被李若林拖累,甚至落在宋浓和东府女眷的后面。
进滩时,水边已经沿着河道围起了百米长的防风龙纹青帐,三丈设一火盆,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而那空置的御座前,用四方铜鼎焚烧着大捆大捆的凤凰木,一来照明,二来取暖。铜鼎下面仍设炭盆,紧密相连,绕御座排开一整圈。
王卓仪坐在御坐的下手,不过半个时辰,身上就被烤出了一层薄汗。
建元帝极其惧冷,别的火炭烟气太重他受不了,因此只烧银炭。
这种炭是需将凤凰木陈化整整八个月后煅制,洛阳城一整年也出不了多少,除了供给皇族,也就富族宋氏,能烧得起了。
眼下这一批银炭是王卓仪从明月园带上来的,她知道,这一夜要到底,约摸要烧掉上十万钱。黄门寺仍怕不够,掌寺寺人甚至还亲自来跟她商议,想从明月园再调度上来一批。
谢洇心估后,觉得没有必要,王卓仪却说所谓。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如粪土一样被挥霍掉的贵物,眼前闪过的却是飞雪关的熊熊战火。
烧吧。
随便烧吧。
反正她不烧王宪就会烧,王宪不烧,建元帝也会替他们烧。
她把这些银炭烧在浅云滩,世人只会艳羡她的富贵,她要把金银散给贫苦,世家就会骂她“蠢货”。
第一世她就是被李若林哄着,一点一点蠢死的。
王卓仪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很难受,甚至想求老天就让她死在此时。
是时,有人唤了她一声。“殿下。”
王卓仪睁开眼睛,眼前的人竟然又是李若林。
王卓仪其实没有想到他真的能这样赤脚走上浅云滩,她知晓和谢洇上滩后,谢洇其实就立即遣了人沿路下去找李若林,但没想到,李若林不是跟着谢洇的人上来的,而是被宋怡带上来的。
不过,为了博取她的怜悯,也为了彰显他的诚意,他显然没有骑马乘车,一双脚冻得通红不说,还被道上尖石划得血肉模糊。裤管也被荆枝勾破了,身上沾染的不知是泥还是他自己的血,混沌地糊了他大半截的身子。
他是很美,很脆弱,让王卓仪很想保护。
但眼下她心情很不好,只看了李若林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李若林在王卓仪的坐榻边跪下,轻道:“殿下恕罪,小人只是想服侍在殿下身旁,小人……”
“闭嘴。”
王卓仪托着下巴,斥了李若林一句。
周遭包括归仁县主在内的宗妇都看了过来,众人窃窃私语,有人耻笑李若林的卑贱,有人羡慕王卓仪拥美而骄,也有人觉得这二人行径荒谬。
可惜这是建元朝,风流为第一品,品性反落下层。
王卓仪也好,李若林也好,都是一等美人。
美人嘛,再怎么发疯,那也是美人。
因此王卓仪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任凭李若林跪在自己脚边。
宋怡见李若林身上实在太狼狈了,忍不住上前对王卓仪道:“我去取一件氅衣给他吧。”
王卓仪道:“不用了。你的氅衣多贵重,给他就毁了。”
宋怡笑道:“那有什么,殿下烧了这么多银炭都不心疼,心疼臣的一件衣裳。”
“宋怡你少放肆。”
王卓仪头也不低地指着李若林道:“我的银炭的是为父皇烧的。他算什么。”
“是,宋怡失言,请殿下恕罪。”
王卓仪垂下手臂,这才放平了声音,“你去寻谢洇吧,他人在河边,和他父亲说话。我一个人坐会儿。”
“是,臣告退。”
宋怡应声退了下去。
整整半个时辰,王卓仪都静静地看着御坐下的火盆,愣是没对李若林说一个字。
李若林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跪下都已经很勉强,哪里经得起长时间的折磨,他想跟王卓仪说话,甚至想尝试他在明月园中的那些疯癫做派,然而当他看见归仁对王卓仪挑衅的眼神,他又摁住了心里那阵癫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让归仁幸灾乐祸地看笑话,更不想王卓仪因为他的行为而难堪。
于是就算已经撑到了极限,他还是强迫自己跪稳。
这一刻,他视自己为王卓仪尊贵的体面,竟然短暂地忘记了,他是想杀王卓仪的。
不知道王卓仪是不是被他莫名其妙献出的虔诚给打动,就在李若林几乎要载倒的时候,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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