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气象万千,就在王卓仪走后不久,山里又下起了粉末一般的细雪。
这是西山最好的赏雪时节,宗妇女眷们纷纷相携至楼边,仆婢点来薰笼,唯恐雪气沾了贵人衣。
人群之外,宋浓行向一角,独自望向楼外不得王卓仪青睐的少年们。
王卓仪去得促,只带走了李若林一人,没留下处置其他人的话,他们就只能候着,一个个单衣冒雪,受着寒气,冷颤难忍。宋浓不忍,欲去谢洇处替他们求个所在,却没在人群中寻见谢洇,眼见楼下已有少年冻得膝肘撑地,惟靠相互拉扯才勉强跪住。
这些人本就是她以太子王宪的名义送给王卓仪的,如今这样看着倒不成事。宋浓思索了一阵,决定自己暂替王卓仪做一个主。
她这样想着已人行至梯口,正要下楼,忽见谢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到了少年们面前。
明月园中的公主邸仆紧随驸马而去,依谢洇令,将单衣之众尽数搀起,送下去安置。
宋浓深知谢洇的性情,见此知诸事必然妥当,便欲作罢回席,然而楼下灯色轻晃,寒枝深影被遮了一半,飞檐下时是时又走出一人,宋浓定睛看去,辨出那人正是之前一直沉湎歌舞的王宪。
身为太子良娣,宋浓在外一向得体,想这二人避在暗处私话,不该她窥听,便只作不知道,转身回席。
刚走几步,见归仁县主走来,到了她面前也不见礼,径直问宋浓道:“太子表兄呢?怎不见了?“
“哦,殿下他……”
归仁县主根本不在意宋浓有孕在身,随手拨了一把她的肩膀,朝前走道:“母亲说表兄将才吃的都是冷酒,该回席上吃些滚汤热菜才好。”说着便要往楼下去寻。
宋浓忙拦下她,含笑回道:“县主,我已遣人去请太子殿下了。”
归仁县主这才看向宋浓,修眉暗挑,忽冷声道:“你做什么呢?一整晚儿数你最热闹,不知事的还以为今日是你的寿辰,这明月园是为你盖的,我们也该向你称殿下呢。”
这话说得实不好听,楼边赏雪的宗妇难免侧目,宋浓环顾四下,忍住不适,颔首向归仁县主道:“我去侍奉长公主殿下。”
说完作礼相辞,侧身从归仁县主身旁行过。
谁知县主却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从前侍奉我,后来又侍奉寿灵,为讨她的欢心,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楼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送给寿灵,也不怕沾污了她的名声。你自己看看,今夜这宴席上,寿灵她作兴你吗?我可是听说,你前几日多次请见,她却整整晾了你三日。”
宋浓站住脚步,忍性道:“殿下怎么待我是殿下的事,许是我侍奉得不心,才遭殿下责备,我自知道改。”
归仁县主转身跟来,笑道:“还改呢?改了有用?你看看,你将才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赏你。”
宋浓抿唇不言语,归仁县主又道:“这会儿又想着去侍奉我母亲了,将才你跟着寿灵转悠的时候,眼里有谁?怎么?现下你知道自己在寿灵她那儿没脸面了,又妄图粘带上我母亲了?”
归仁县主的这一番话虽未当众说出,但并不避讳楼上众人,宋浓抬头看了眼在场的宗妇,面上终是挂不住,红了半截脖颈,手也渐渐捏紧了。
归仁县主道:“你捏着手做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朝她走来。
宋浓忙后退道:“没有……”
归仁步步紧逼,“你是不是又偷什么东西了!”
此刻明月楼下,谢洇正在查看一个少年的膝伤,吴盈在旁侍立听令,少年惶恐又不敢违逆驸马,只顾闭着眼,死死地抿着唇。谢洇对吴盈道:“明日闲时,我去请殿下的意思。若殿下没有别的话,你就将他们都放在园里,衣食两项,还是由我们供养。”
“是,驸马。”
谢洇轻轻放下少年的裤腿,直起身来,温声对少年道:“打西陇来吗?”
少年点头,“是……”
“李姓?”
“是……小人李书常……”少年下意识地回答,忙又撇远道:“不过只是同李姓连宗,父母与叛贼久不通信所以……”
“没事,我知道了。”谢洇打断慌张的少年,并没有再往下问,转身对吴盈道:“带他下去上药吧。”
“诶,是。”
吴盈边说边上来,搀扶着少年去了。
谢洇这才朝芙蕖海对岸望了一眼,枯木层叠,又逢细雪织阵,湖上除了寒枝寂影,哪里看得见素居的轮廓。
谢洇收回目光欲回席上,忽听身后有人唤他,那人声并未称其驸马尊位,反称了他在朝的官名。
“谢曹郎。”
今日来园赴宴的都是王族宗妇,在朝者独太子王宪一人。
谢洇回头,果见王宪亲自举着一盏羊首烛灯,正立在他面前。
“这明月园是孤送给寿灵的,但打这芙蕖海开凿的那一日,孤就说过,这园林的一草一木,一仆一婢,都由孤来供养,何况这些人是良娣送给寿灵的贺礼,你又何必揽去。”
谢洇拱手行礼,应道:“回殿下,仆婢是仆婢,臣不敢违逆殿下疼惜公主的心意,但这二十余少年,按礼当归在公主邸内。其属内宠,而非仆婢,虽暂养于园中,臣又何敢让他们动用殿下的器物。”
王宪听完,不禁笑了一声,“谢曹郎这样说,心里半分不难受吗?”
谢洇含笑摇头,再次拱手道:“臣侍奉公主,如珍己目。”
王宪笑道:“孤信你。孤虽不齿你为官的做派,但为人夫,你谢洇堪赞一声‘无瑕’,毕竟孤见过,你从前是如何对待李氏女的。”
提及旧妻,谢洇抬了眼,“殿下想说什么?”
王宪手中的羊首灯照亮了谢洇的脸,王宪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些情绪,奈何他面如静湖,既无屈辱,也不含愧。
王宪索性直言,“其实,你想救回李氏女和你的女儿,大不必忍辱给寿灵送内宠。你也可试试,求在孤的门下。”
谢洇紧接道:“那臣要用什么向殿下换呢?”
王宪微怔,显然没想到谢洇会如此直接,谢洇倒是坦然地替王宪答道:“是臣所掌的度支一曹,还是臣与谢族?”
“谢洇。”
王宪脖喉一哽,“你大胆!”
谢洇低头朝后退了一步,撩袍跪地,正要请罪,忽见吴盈匆忙地奔来,“驸马,出事儿了。”
谢洇侧面道:“放肆,太子殿下在此处,谁许你上来的。”
吴盈忙同谢洇一道跪下道:“是……是公主的事……”
王宪正因谢洇的态度下不来台,吴盈撞来,倒是给了他一阶,于是顺势摆手道:“罢了,既然是寿灵寻你,你就去吧,恰好替孤问她一句,西山赏雪她还去吗?若去,孤好遣良娣先过去安席伺候。”
说完举灯照路,独自去了。
谢洇待王宪走远,这才站起身问吴盈,“公主怎么了?”
吴盈忙道:“含朱来传话,说李若林将才在素居行刺殿下……”
“你说什么?”
谢洇忙搀起吴盈,“公主如何?”
吴盈道:“殿下大安,请驸马放心,李若林已经被侍卫拿下了。”
谢洇听完便要往素居去,一面走一面问:“她要怎么处置李若林?”
吴盈知道他在担心李若林牵连他从前的妻女,忙跟上他道:“驸马您别着急,殿下没有下令杀人,反而让您亲自去处置,依小人看,这是给那李氏公子……留了余地的。”
谢洇听完这句话,这才慢下脚步。
二人背后,两盏引路宫灯移来,雪影里王卓仪已然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梳了发髻,带着含朱等人复往明月楼去。
谢洇回头看见了王卓仪,王卓仪倒也看见了谢洇,然而这一回破天荒地竟是她先闪避了谢洇的目光。
其实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但思绪还是乱的。她明白,此时将李若林交给谢洇只是权宜之计,她终究还要再次面对那个想杀她的年轻疯子,光想着她就太阳穴疼,连带步子也越迈越快,转眼就上了三层楼,含珠几乎追不上她,只得在后唤道:“殿下,您刚拧伤了脚腕,可得仔细脚下啊……”
含朱的话音刚落,王卓仪前面就踉跄地撞来一人。
楼梯上灯火葳蕤,王卓仪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人是宋浓。
她不知为何也是步伐匆忙,愣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跟来梯口的婢女流云惊叫道:“良娣!”
宋浓忙试图去抓栏杆,可她毕竟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身子过重,虽是抓住了栏杆,却没能抓稳,一连扑踩四五级台阶,眼看就要跌滚下去。
“卓仪,你让开!”
宋浓知道,自己这一跌下去,必然伤及王卓仪,情急之下叫出了王卓仪的名字,也就是这一声“卓仪”,令王卓仪想起了上一世,王宪被废处死,太子府内眷和王宪的子女,尽数被赐毒酒,宋浓死前也是唤着她的名字,“卓仪,救我,卓仪你救救我。”
她最终没有救任何一个人。
那一世王卓仪就记着自己上辈子的惨了,那股劲儿,助她在如露如电的人生里,杀得自洽又自信。
她纵容自己对任何人为所欲为,因为世人千万,却只有她真正凄惨地死去过。因此她无法同情任何一个在她身攫利去过自己日子的人,无法原谅上辈子的任何一点背叛和漠视,在弥补自己的那一世里,除了爽感,王卓仪放弃了其他任何感知人情的路径。
所以再次见到宋浓、王宪、甚至谢洇这些人,王卓仪心如止水,甚至如无必要,她并不想和这些人再有交集。
可是就在她对一切人、物皆感到麻木而寡淡第三世,老天送了她一个似乎也只记得上辈子惨事的李若林。
人性两极的平衡突然被一声刺耳“去死”打破。而她不屑再回忆的两世记忆也悄然被这一声“去死”惊醒。虽然她依旧没有想清楚要如何面对和对待这一世的人和事,但此刻她却无法做到漠视眼前唤她名字的宋浓。
心头虽然万浪具翻,当下却只在一瞬。
“殿下!小心啊!”
含珠眼见来不及拉开王卓仪,只得冲王卓仪大喊,然而王卓仪没有动,她迅速将一只胳膊环扣住一根栏杆,另一只手竭力托住了宋浓的后腰,任凭宋浓整个人,直撞入了她的怀中。
她二人身量本就相仿,加上宋浓从高处坠落的冲力,单凭一只胳膊,王卓仪其实根本拖不住宋浓和她自己,剧烈的扯痛她令她不得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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