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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来者是客

小说:

山河无恙 岁月重光

作者:

寻梦书生

分类:

现代言情

招贤令发出去第三天,北平前门大街的驻京办事处门口排起了队。

深秋的北平,风从永定门方向灌进来,卷着煤灰和干枯的槐树叶。排队的人拢着袖子,跺着脚,怀里各抱着东西:皮箱、卷了毛边的履历纸、捆扎整齐的书册。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不吭声,只一个挨一个往前蹭。

九点半,门还没开,台阶下已经快三十个人。

队伍最前头是个穿旧棉袍的老头,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蹲在台阶上,不跟人说话。他身后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角被手汗浸软了。再往后,一个中年人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细听是在背履历:“宣统二年入天津北洋医学堂,民国三年赴日本……”走到头,转身,又走回来,从头再背一遍。

旁边有人问他:“您这是去东北?”

中年人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是。告示上说了,医疗人才待遇从优。”

“您是大夫?”

“学的是医,做了十几年了。”

“那您去奉天,家里放心?”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

队伍里安静了几秒,又恢复了低低的嘈杂。

军需处王股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跟联络官说:“多烧几壶水。”

十点整,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戴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把一卷纸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陈明远,留英八年。伦敦皇家医学院毕业,圣托马斯医院主刀五年。这是公证件和执业记录。”

王股长翻了三页,抬头看他一眼:“陈先生,你这个资历,怎么不去沪上、不去穗城?”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你们的告示上写了一句‘来者是客,留下是亲’。”

“嗯。”

“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招人的告示。写‘待遇从优’的多,写‘来者是客’的,头一份。我想来看看,主家是什么样的人。”

王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填吧。填完开北上通行证,火车票到奉天报销,到了总参谋部有人接。”

陈明远填表的手很稳。王股长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他填表时,王股长多问了一句:“你在伦敦待了八年,怎么想着回来?”

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籍贯”一栏写完,放下笔,才开口:“我走的时候,父亲跟我说,学好了回来报效国家,别在外国待太久。他前年冬天走的,我没赶上。”

王股长把表格收好,没有再问。

后面是个老先生,头发花白,蓝布棉袍洗得发白,拎一只藤条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国文讲义》《师范教育札记》。

“周景濂,浙江绍兴人。在师范学堂教了二十三年书。”老先生说话慢悠悠的,吴语口音很重,“前年学堂关了,我在家闲了两年。看见告示上‘教育人才’四个字,就来了。”

王股长看了看那箱书:“周老先生,您这些……”

“我自己编的讲义。教了二十三年,改过十七遍。你们用得着就拿去,用不着我带回去。”

王股长把表格推过去:“您填个表。”

周老先生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填到“期望职务”时,他停下来想了想,写下:愿教国文,或编教材,听凭安排。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茶水换了两壶,天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那叠登记表上。

排到下午三点,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人挤到桌前,额头冒着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纸展开,是一封信,某中学的函头纸,落款是校长印章和签名。

“河北定县中学教员,姓刘。”年轻人语速快,“校长推荐信。我教初中数学和物理,还给学校修过一台发电机。看你们的告示说东北缺老师,我想去。”

王股长看了推荐信,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亮得灼人,手上的油污和粉笔灰混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机油印子。

“刘先生,你修过发电机?”

“修过。柴油的,德国老机器。我一个人拆了三遍才弄明白。”

王股长在表格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懂机械修理,可兼技工。”然后把表格推过去。

刘教员刚填完表站起来,后面一个人挤了上来。

穿灰呢短褂,二十七八岁,脸白净,手指干净,不像常年握粉笔的人。

“天津来的,姓陆。教国文。”

王股长接过他递来的推荐信。信纸是上等洋纸,字迹工整,落款是天津某学堂的印章。

“陆先生,教了几年?”

“四年。”

“在天津哪家学堂?”

“津门女师。”

王股长把表格推过去:“填吧。”

那人低头填表,笔尖在“籍贯”一栏停了一下,才写下两个字:奉天。

王股长看在眼里,没作声。

等那人填完出门,他把那张表抽出来,折好,单独压在一摞纸的最上面。

天黑之前,办事处收了三十七份登记表。王股长锁好柜子,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暮色里,回头跟联络官说:“明天多烧两壶水。”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重新打开柜子,把压在顶上的那张表取出来,看了一遍。

天津来的陆先生,籍贯填的是奉天。

他把这张表另外收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四个字:请总长阅。

同一天下午,沪上办事处的队排得更长。

沪上的招贤点设在老城厢一处旧学宫里,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枯黄。办事处主任姓孙,是总参谋部派下来的老参谋,话不多,看人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旧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亮,鞋尖却有一道裂纹,拿黑鞋油补过。

“朱世明,沪上本地人。交通大学电机系毕业,在沪上电厂做过三年技术员。”

孙主任翻了翻他的材料:“电厂的技术员,待遇不低,怎么不干了?”

朱世明推了推眼镜:“电厂是外国人的。我在里面干了三年,技术我懂,但图纸是英文的,机器是德国来的,总工程师是法国人。我一个中国人,干到头也就是个副手。看见告示上写‘工程技术,按级定薪,上不封顶’,我想来试试。”

孙主任把表格推过去:“填吧。填完领通行证,火车票到奉天报销。”

朱世明填表的时候,孙主任注意到他西装袖口磨破了,领口却洗得很干净。

下一个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灰色毛线开衫,手里拿着一卷纸。

“沈若兰,苏州人。助产士,在苏州博习医院做了八年。”

孙主任把材料接过来看了一遍。博习医院是教会办的,推荐信上有院长签名,英文的。

“沈女士,你一个女同志,去东北?”

“告示上没写不收女的。”沈若兰说。

孙主任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对,没写。”

沈若兰把表格填完,笔迹工整。在“期望职务”一栏,她写的是:妇产科或助产培训,均可。

“我们那边缺大夫,更缺能带徒弟的大夫。”孙主任说。

“我能带。”沈若兰说。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填完之后,他又多问一句:“家里有没有牵挂?”

沈若兰把笔帽盖上:“没有。一个人。”

孙主任没有再问,把表格收好,递给她一张通行证。

沪上办事处一天收了二十九份登记表。当天夜里,孙主任把这些表按类别分好,医学、教育、工程、农业各一摞,用麻绳扎了,交给机要处信使,连夜发往奉天。

信使走之前,孙主任又把他叫住:“等等。”

他从抽屉里翻出沈若兰那张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重新扎好。

“没什么。走吧。”

信使提着麻绳捆好的几摞登记表出了门,消失在沪上深秋的夜色里。

奉天那边,总接待站设在讲武堂东侧的一排平房里。

房子是旧的,原先做学员宿舍,现在腾出来给招贤令用。屋里摆了十几张条桌,桌上放着登记簿、印章和空白通行证。负责初审的是讲武堂抽来的两个班毕业生,二十出头,穿军校制服,做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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