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2月初,沪上。
华界一拿下来,直军就剩下老城和江边那点地方了。
闸北、南市、沪西全在定北军手里。直军残部两万多人挤在旧县城里,外围的机枪阵地在两天里丢了大半。丢掉的阵地有的被炮火翻了一遍,沙袋炸散了,铁丝网扭成一团,挂在断墙上像乱发。有的还留着完整的射击孔,只是里头换了人。射击孔后面的沙袋上留着深褐色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最上面那层还没有干透,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北站和南站都被占住了,铁路断了,铁轨上停着几节空车皮,车门半开着,风从车皮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铁皮肚子里哭。铁轨两边的碎石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草叶被风压得贴着地面,一抖一抖的。沿江的码头和渡口被封,连条小火轮都跑不出去,趸船上的缆绳松了,船身随着潮水一荡一荡,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吴克仁的独立第一军一部从金山卫往西推,已经插到松江西南,把沪上朝杭州、嘉兴方向的路也切了。公路边的电线杆上还挂着直军没来得及收的电话线,风一吹,线头在杆子上缠来缠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直军不是没求援。他们给南京、杭州都发了电报,一封接一封,半天没有正经回音。南京那边,孙传芳自己也在败退,从江西一路退到长江边,手底下的兵跑了一半,顾不上上海。杭州那边倒是回了电,只有一句话:“固守待援。”再问援军什么时候到,就没了下文。电报房里的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搁在电键上,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收报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那沙沙声里偶尔会浮起一些模糊的信号,像远方有人在说话,可仔细听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杂音。报务员把频率调来调去,旋钮在手指底下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每转一个刻度,沙沙声就换一个调子,可是没有一个调子里藏着他们想听的消息。
飞机也试着从老城边上起飞,是一架双翼的侦察机,机身上还漆着直军的徽记。飞机在城外的土路上颠簸着滑行,螺旋桨卷起一片黄尘,刚拉起来就被外面炮火追着打,高射炮的烟团在机翼两边炸开,黑灰色的烟一朵一朵地绽放在灰白的天空里。飞行员猛推操纵杆,机身侧着打了一个旋,又缩回去了。飞机落地的时候起落架断了一根,机身歪在跑道边,螺旋桨插进土里,弯成了麻花。
到了第七天,城里连发的电报都少了。电台还开着,真空管的灯丝发着暗红色的光,机器散出的热气在冰冷的屋子里凝成一小团暖意,可等不来一句准话。报务员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耳机里还传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铁盒里的苍蝇。他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又戴上耳机,继续在沙沙声里等。
江上,萨师俊的舰队没动地方。几条军舰横在吴淞,舰旗被吹得笔直,旗角啪啪地拍打旗绳,发出清脆的响声。浪打在舰首,碎成白沫,顺着舷侧往下淌。舰上的灯在天黑之后全部熄了,只留下几盏锚灯,红绿两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交替。甲板上的水兵来回走动,脚步声被海浪声盖住,只偶尔能听见铁鞋掌磕在钢甲板上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特别远,从舰首传到舰尾,又从舰尾传回来,像一只铁锤在敲一口巨大的铁钟。主炮的炮衣还没有揭,炮管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沉默的手指。炮手蹲在炮位旁边,手插在袖筒里,下巴缩在衣领里,眼睛盯着江面上那一线模糊的水光。
杨靖宇的人沿黄浦江布哨,从吴淞一直守到南码头。渡口全锁了,铁链子、木板、沙袋,层层叠着。铁链子上挂着铜锁,锁孔里塞了铅,钥匙早扔进了江里。夜里探照灯在江面上扫,把水照得一片白,光柱里的水汽像无数细小的虫子,翻飞旋转。光柱移开之后,江面重新沉入墨色,只有水流拍打堤岸的声音还在响,哗啦,哗啦,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叹气。
后半夜,江边哨兵抓住了一个想从老城方向偷渡出来的人。那人抱着一块木板,从上游漂下来,被探照灯照住了。他在光柱里僵了一下,像一只被灯照住的夜鸟,然后拼命划水想冲出光柱,可水流和光线一样把他钉在原地。哨兵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身上搜出一封信,信上写的是老城里的布防和粮弹存量,准备送到租界那边去。信纸被水浸湿了一角,但字迹还看得清,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张纸。杨靖宇的人把他押到前指,蒋光鼎看了一眼那封信,让人把他带下去关着,等战后再说。
“城里没电了。”有人报给蒋光鼎。那人是个参谋,手里拿着一份刚收上来的报告,站得笔直。
“水呢?”
“水厂还在,但煤不够。过一两天也供不上。”
“两万多人,没水没粮,他们撑不了几天。”
“要不要再往里放一放消息?”参谋问。
“放一点。让翻译写些标语,说降了可以走。别写别的。城里人现在不怕别的,就怕没水没粮。”
杨靖宇来找蒋光鼎。两个人在南市一处前指碰头。前指设在一栋两层楼的老式石库门房子里,底下的客堂间临时改成了作战室,楼上住着几个参谋和通讯兵。屋里的家具还没有搬空,一张红木八仙桌横在屋子中间,桌面上铺着地图,桌子底下有一只猫蜷着打盹。前主人是个绸缎商人,墙上还挂着他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穿着长袍马褂,表情严肃,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一直斜到左下角。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墙上的城区图照得半明半暗。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老城被圈在一个红圈里,圈外面全是蓝色的箭头。箭头一圈一圈地围着老城,像水波从外面收拢。
“我这边能封到他们连江边都摸不到。”杨靖宇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够了。再往前就是租界。你的人别过线。西边、北边、南边都堵死了,东边江上封死。这就是围。”蒋光鼎把地图上的红圈又描了一遍,铅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线描得很重,铅笔芯断了一截,他也没有换。
“两万多人挤在城里,我看他们撑不过十天。”
“等他们自己出来。我们喊了七天,不急这一个晚上。今夜再断一下水,明天一早他们就会露头。”
“水厂那边你安排的?”
“安排了。闸门关了一半,剩下的慢慢流,让他们知道快没了,但又不至于立刻渴死。”
杨靖宇没有接话。他把窗台上的一只空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又放回去了。碗底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已经快干了,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那只碗是粗瓷的,碗口上有一个豁口,釉面已经磨得发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当天夜里,江风吹得很大。城里黑得更深了。城门口堆着沙袋,外面几百步外,就是定北军的阵脚。沙袋码得整整齐齐,有的沙袋已经破了,细沙从破口里慢慢漏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锥形堆。
城里的街巷空荡荡的,偶尔有一条野狗从弄堂里跑出来,跑到街心停一下,又夹着尾巴钻回去了。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毛色灰暗,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跑动的时候耳朵贴着头皮往后抿。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缝里透出一丝光亮,是点了蜡烛。烛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风一吹就晃,像一根在黑暗中游动的金线。蜡烛的火苗极短,烧得很慢,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烛台上凝成一坨半透明的乳白色。
老城里面,直军残部的几个高级军官聚在一处祠堂里。
祠堂是前清留下来的建筑,三开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角的脊兽缺了半个脑袋,剩下一只独眼对着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灰尘糊住了,只隐约认得出“敦本”二字。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的眼睛里塞了一团泥。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夜空里撑开一片黑色的网。树杈上挂着一口铜钟,钟舌早就锈住了,风再大也敲不响。
供桌上还摆着几块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牌位上的字被烟熏得发黑,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凹下去的字痕。香炉是铜的,炉壁上刻着缠枝莲纹,铜绿已经把花纹填满了。那半截香是暗红色的,烧过的部分弯着,没有掉下来,香灰一节一节地断在炉里,积了薄薄一层。
几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
坐在上首的是直军沪上守备司令赵秉钧,中将衔,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原是孙传芳手下的一个师长,上海开打之后临时被提上来统辖所有残部。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皱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左手边坐着五省联军赣军总司令郑俊彦。他是从江西前线一路退下来的,出发时手底下还有万把人,过了衢州就只剩三千出头,到了嘉兴又跑了一千多,进上海的时候,身边还剩不到两千人。第十四师的番号是后来临时挂上的,他原先指挥的四个军,如今能收拢的只有这一个师。他四十来岁,保定陆军学堂出身,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陷,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搁在桌面上像一把摊开的折尺。
右手边是第二师师长李宝章。他比郑俊彦矮半个头,肩宽体壮,脸圆圆的,平时很和气,现在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袋浮肿,像几天没睡了。再往外是参谋长何世桢,手里拿着一份拟好但三天没发出去的电报稿。再往外,几个旅长靠墙坐着,没人说话。
“北站没了,南站没了,江边封了。往杭州的路也断了。”何世桢先开口。他把电报稿搁在桌上,纸角被煤油灯烤得微微发黄。
“电报发不出去,援军来不了。困在这儿等着?”郑俊彦说。他的声音哑哑的,像在砂纸上磨。
“不等能怎么办?打出去?拿什么打?子弹还剩多少?”李宝章把话接过去。
“不到三成。”
“三成?你那个师还有三成?我那边早就不到两成了。”
赵秉钧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隔很久,又一下。煤油灯的火苗跟着他的节奏跳,灯芯烧得发黑,隔一会儿就得用针拨一下。
“当兵的这几天都在问,饷什么时候发。上个月的饷还没结,这个月又欠着。我跟他们说再等等,等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等什么。”郑俊彦说。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两万多人,每天吃的粮就不是小数。粮官刚才来报,按现在的吃法,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杀军马,军马杀了之后呢?”何世桢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阵。有人把桌上的煤油灯拧大了一点,光照亮了地图上老城那一小块区域,周围全是蓝色的箭头。箭头一圈一圈地围着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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