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里光线偏暗,案台后面挂着一幅舆图,边角卷起。
夏侯霸坐在案台后面,背挺着,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林昭单膝跪地,刘二和高一他们双腿跪在她身后两侧。
其他人被拦在帐外,包括王婶和王武。
“夏侯称,”夏侯霸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你带人剿灭黑风寨,杀贼首一人,俘虏七人,收服山贼堂主一人,救回被掠百姓十余人。按军功,擢升屯长,即日起代屯长事。赏布两匹、铜钱五百、米粮三石,记功一次。”他顿了顿,瞪了一眼眼睛发亮的刘二,再看了一眼林昭,接着目光落在竹简上,“以上,是赏。”
林昭没有抬头。
“以下,是罚。”夏侯霸语气一转,“你擅离巡逻路线,置巡逻区域于不顾。你遭遇匪情不报,擅自行动。你夜不回营,无组织纪律。三罪并罚——夏侯称,罚军棍五十,撤屯长职,留营代屯长事。”
林昭没有争辩,没有解释。
她听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说:“是。”
刘二猛地抬头:“将军,称哥是带我们去救人!要罚罚我!”
“你闭嘴。”夏侯霸没看他,“你不规劝上官,跟着胡闹,一起罚。”
接着,他视线扫过高一他们,“你们也是。不劝,不拦,跟着去,那就一起受。”
刘二还想开口,林昭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校场上的长凳已经摆好了。
十三条长凳,一字排开,在日头底下晒了一整个下午,木面是温的。林昭趴在第一张长凳上,刘二趴在第二张,高一第三,王武第四......
执棍的军士站在旁边,棍子已经握在手里了。
校场边站满了人。新兵、老兵、伙夫、文书,还有几个从茶棚跑过来看热闹的闲人。
没人说话。
一旁的王婶拉着夏侯霸:“二公子,饶过三姑娘吧,要打打老奴,和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
夏侯霸看了一眼王婶,又看了一眼边上的王武。
没有回答,只是低了下头。
林昭刚趴稳,第一棍就落下来了。
真疼!
她握紧拳头,没出声。
心湖里水面震动了一下,水波像被砸了一下的镜面,从中间往外散开。
她沉进心湖,想逃开那阵疼痛。
没想到在月心湖里也是一样的疼,而且更慢。
她闭着眼,感觉到每一棍都像在湖面上一寸一寸地锯过去,比现实里多留了六倍的时间。
她咬着牙在心湖里说了一句:“这设定,真狠。”
夏侯昭的声音浮上来:“目前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姐姐,所以感受最直观的也是姐姐。”
林昭没力气回话了。
第三棍落下来的时候,刘二受不住了。
他趴在长凳上,脸侧着贴住木面,吼了一声:“俺娘说了,疼要喊出来!”
第四棍落下的时候,他跟着棍声喊:“我要当将军!”
周围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谁在人群里接了一句:“我要娶媳妇!”
紧接着是另一声:“我要赚大钱!”
再一声:“我要去喝花酒!”
校场上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然后在棍声的间隙里,喊声开始变密了。
“称哥漂亮!”
“称哥威武!”
……
林昭趴在长凳上,听到那几声响,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不全是麻木。
棍子落在她背上的时候她还是会抖,但她的手指没有再攥紧了。
高一一直没有出声。他趴在长凳上,咬紧牙关,额头抵着木面,汗从额角淌下来。
第二十棍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棍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吼了一声:“天下太平!”
校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二跟着喊:“天下太平!”
其他人在后一棍之后,也跟着喊:“天下太平!”
然后整个巡逻队的人一起喊,王武也在一旁跟着喊。
他眼眶绯红,满溢激动之情。
每一声棍响落下去,都跟着一声“天下太平”,一棍一声,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校场边上那些看热闹的新兵,不知是谁先开口跟着喊了,然后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整个校场都在喊:“天下太平!”
夏侯霸站在校场边上,背着手,扶额,嘴唇抿着,但眼里的光没压住。
旁边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把巡逻队的人都打了,接下来两天谁干他们的活?”
夏侯霸脸上的光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去。”
副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婶站在人群里,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五十棍打完的时候,林昭趴在长凳上没有动。
她感觉到背上的伤在发烫,那些棍痕叠在一起,像是烙铁一样贴住她的皮肤。
她撑着长凳想站起来,手臂在发抖。
刘二从旁边的长凳上爬过来,单膝跪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称哥,俺扶你。”
高一从另一边走过来,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她身侧,等她起来。
巡逻队的人,是被全营将士搀扶着回去的。
他们走得不快,每走两步就有人停下来喘口气,但没有人回头。
林昭被架回营帐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是软的了。
她趴在床铺上,后背上的伤隔着军服还在发烫,她不敢翻身,只能把脸侧着贴在草铺上,呼吸粗且短。
心湖里的水面还没有完全平下来,她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你这哥哥是真的亲哥,真罚,真打!”
帐帘掀开,又放下了。有人走进来了,
脚步很重,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抬头看,知道是夏侯霸。
过了一会,夏侯霸开口了:“……疼不疼?”
林昭说:“当然疼!”
夏侯霸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爹知道今天的事,肯定会打我。”
他忽然站起身,学着他爹的样子拍了一下桌子。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声音够大:
“嗯!好!不愧是我夏侯家的将军,军纪严明!”
然后他换了表情,白脸一红,又拍了一下桌沿:“来人给我拿下,拖出去,给我打八十军棍,狠狠打!”
他说到“狠狠打”的时候,牙齿咬得打颤。
林昭趴在床铺上,看着他的表演,咯咯笑了一下。结果牵扯背后的伤口,弄得一阵生疼。
她再没有力气笑出声来,但嘴角仍弯了一下。
事实上,夏侯霸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夏侯渊的这个女儿的疼爱了。
之后在下邳会面时,夏侯渊给了夏侯霸一百棍,是亲自拿着狼牙棒追着打的。
那夜,下邳城外,某个大帐彻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时间拉回。
夏侯霸把一盒药膏放在她枕头边上,推过来。
“涂上,兴许明天就好了。”
他看着她。
林昭没动。
他又说:“你涂啊。”
林昭摸着自己左眼角的泪痣,瞅了一眼自己,又瞅了一眼他,没说话。
“你二哥是不是脑子不好?”
心湖里的人影搓着左手食指的月牙疤。
“好像是。”
夏侯霸突然反应过来,抓着头,连忙不好意思的说:“我让王婶来。”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在伤处,又烫又凉。
林昭趴在床铺上,侧着脸,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
她看着那瓶药。
之后一天,王婶先回了夏侯老宅。
巡逻队建制升为屯。
按编制可以领五十人,但乱世人力紧张,她只能从报名的新兵里挑十个。
加上原来的刘二、高一、王武他们,一共二十三人。
她趴在床铺上听完夏侯霸宣布这个数字的时候,对着心湖说:“这仗得打得多紧,才能连五十人都凑不齐。”
夏侯昭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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