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镜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
从来就没有人听她解释，她但凡多说几句话，狡辩、狡猾的字眼就安在了身上。
雪片片往下落，周围都是风声。
严寒天气，一停下来什么都不做身上就冷得厉害。
小元镜看着那块帕子，莫名想起了一张笑眯眯的脸，她颤抖着手接过帕子，抬起头，眼前是另外一个人。
他好像年纪有些大，不过也穿着白衣，分明是读书人的打扮，那一双手上却有好多老茧，跟她一样。
她心里生出一丝警惕，拿过他的帕子狠狠擦过裂开的嘴角，不客气道：“随你怎么罚我！”
小元镜的声音干哑又冷硬，与她这瘦弱的身躯极不相配。
年轻男人重新再打量她：“你无话可说？”
小元镜点了点头。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算是记住她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灰蒙蒙的天越来越亮，雪越飘越多，灯笼里的火光越来越弱。
他转身后不久，灯笼就灭了。
西府里侍从在到处找他，周惠月直到未时才现身，宋氏看到他的人影，心里顿时安定下来。
她让丫鬟在堂屋里摆饭，问他去了何处，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周惠月话不多，只是叫她留心一个叫元镜的丫鬟。
“她怎么了？”
“她大抵是被人欺负了。”
周惠月想起她挂着鼻涕，鼻青脸肿浑身脏脏兮兮的样子。
“原来是她。”
宋氏因为上次的事对元镜有些印象，她笑道：“这丫头年纪小但力气大，脑子不怎么好，那些人背地里是会欺负她，不过你怎么会忽然提起她？”
“我看到有人在打她。”
宋氏冷笑：“那定然是另一个跟她共事的老婆子，这两个老货，上一个才被她推到粪坑里，这一个怎么还不长记性！”
周惠月抬眼，想到昨日那个老仆说的话。
“近来去世的那一个丫鬟原先也这般欺负她？”
宋氏饮了口热茶：“她们年纪大，论资排辈，老的欺负小的，再常见不过。”
“难道就放任如此吗？这样实在不妥。”
“不久前整顿过一回，我三令五申，明面上是瞧不见了，可背地里的事我哪里知道。”宋氏叹息，“家里这些下人比老鼠还精，如今你回来了，正好劳你帮我管一管，只求别再死人了。”
宋氏对着自己的这个侄儿，那是放一百二十个心，当下便让姜嬷嬷把家里的对牌拿给他。
周惠月接了宋氏的管家权，众人本以为他要大刀阔斧整顿一番，岂料，他每日除了来家看看堂弟的功课以外，便是在府里上下走一走，与丫鬟小厮说说话。
大公子进士出身，西府里的人都当他是天上的月亮，不曾想他竟是如此平易近人，现如今府里的小丫鬟们一提起大公子，忍不住就叽叽喳喳谈论起他的婚事。
大公子至今未婚，早年间太爷曾给他订了一门亲事，奈何女方尚未及笄便夭折了，后来庙里的师父给大公子算过一卦，说大公子不宜早婚，否则伤官见官，为祸百端。这些年随着大公子的官越做越大，东府众人对师父的话深信不疑，刘氏每年都要带着人去庙里上香。
旁人娶妻多看重女方的家世，东府截然相反，或许是因为儿子多，刘氏等人虽为他的婚事担忧，但面对大公子青云直上的官途，又生怕婚事断了他的官路，加上他也无意于此，这婚事就一拖再拖，拖到了他二十六岁。
除夕将至，过了除夕就是新的一年，大公子眼下孑然一身，连个通房都没有，那些尚未婚配的丫鬟或多或少都起了心思。
这一日傍晚，元镜去厨房里打饭吃，厨房里好多人，穿得跟过节一样。她以为自己是记错了日子，端着碗等候半天，身后忽然有骚动，她回过头一看，那些排队的丫鬟都涌到了门口，就连她身前那些人也挤了过去。
霎时间，元镜前面空空荡荡。
腊月的厨房伙食比以前要好太多。
小元镜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会儿猛地醒悟过来。
她不肯错过这样的好机会，拣起勺子先给自己舀了个大鸡腿，随后把碗填得满满的，趁着众人在那头看大公子，她窝在暖和的灶膛边一顿狼吞虎咽。
她太饿了，太累了，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
这一个月吃到的肉比她从前十几年加在一起吃到的肉还要多，小元镜坐在角落里，吃饱了，目光落在案板边的一把菜刀上。
过了除夕以后，她就要从那个小隔间搬出去，跟芝九住在一起。外面巷子里有大杂院，成婚的丫鬟小厮就住在里面。
元镜想不到以后会是什么好日子，随着日子越来越临近，她越来越难受。每每想起那些人揶揄的脸，还有那个老婆子冷嘲热讽的笑，她就感觉自己轻贱得像一根草。
小时候做不了主，长大了也做不了主。
她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比不过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真想杀了她们所有人，可她太弱了。
看着自己跟干柴一样的胳膊，元镜靠着墙，脑海里反复回忆着她杀人时的动作。
一个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的时候，她一定是很有力量的。
二小姐都被她捅死了，不必说那样一个老贱人。
元镜临走前把刀偷走，藏在自己的袄子下面。
外面人多，她小心翼翼从人堆里挤出去，到了人群外围，她余光瞥了眼被众人围住的男人。
她本以为只是个锦衣华服、模样生得略俊俏些的公子哥，正要在心里嘲讽他一番，可等看清他的样貌之后，元镜不觉愣在那里。
怎么会是他？！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大公子遥遥朝她看来。
那双眼黑漆漆像结冰的墨一样，四目相对，小元镜眼眸睁大，一瞬间脑子空白，等反应过来，她连忙低下头。
其实这些日子关于大公子的事迹她已经听得够多的了。
大公子是周家的嫡长孙，十九中进士，如今官拜正四品佥都御史，理刑名，谳大狱，一双眼甚是毒辣，这么多年不知斩了多少罪犯……
那些人说的跟唱的一样好听，元镜听在耳里只当是狗屁，可万万没想到，他的眼睛竟然真的这么毒！
居然一眼就看中了自己。
害怕此刻就被抓住，元镜不敢多停留。
她踩着湿烂湿烂的泥一路往回跑，然而，还没到自己的小隔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元镜蹲在树下剧烈呕吐，方才塞得满满的胃此刻被一股脑倒空了。吸着冷冰冰的空气，她涕泪横流，缓了好一会儿，拿帕子擦嘴。
那帕子好像是大公子送给她的。
元镜看着上面的血迹，眉头一皱，狠狠踩在脚下。
大公子早早就见过她，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愿意屈尊降贵，肯定目的不纯。
他或许早就怀疑她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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