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霍岚已经回到了帅府,沉默地在早春的夜里,靠着廊柱看月亮。
陈副官过来,给她披上了一件呢子大氅。
“夜里风还凉,别伤风了。”
霍岚默不作声的往后一靠,正靠在陈副官的肩上,两人一起看月亮。
霍岚:“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跑小日子啊?”
陈副官想了想:“五年?十年?说不准,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你相信吗?”
霍岚笑:“我当然信。不管五年,十年,哪怕时间更长,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和他们不死不休!”
陈副官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那,要是胜利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霍岚只说:“那要胜利了,才知道啦。”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月光,淡淡地洒在庭院里。
江畔何人初照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同样的月光,照着不同的人。
月光照透了窗纸,却照不透人诡谲的心思。
登云班的后院罩房里,班主王云堂盘着手里的十几个银元,随意拈起一个,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听响。
银元发出动听的嗡鸣,王班主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又拿两个银元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银元撞击,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云生从内间披着衣裳走出来,一身慵懒的意思,里头衣裳都是乱的,走路的步伐飘忽得很。
他是登云班的当家花旦,身段好,生的也好,一双眼睛灵动妩媚,是个很左右逢源的人物。
云生倚着桌子,站在班主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神色又倦又艳,像一树刚被雨淋过的花。
“朱公子已经睡着了。这回他没拿下柳老板,火气可大得很,我卖了大力气才把人安抚住,您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吧?”
王班主睨了云生一眼,把一半的银元推到云生面前,想了想,又咬牙放过去一个。
“就这么些了,想要多的你自己问朱公子讨,能讨多少都算你的本事。”
云生轻轻哼了一声,把那些个银元拢过来,挨个吹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拢进内兜里。
“我这么费心费力,还不是为了您?您倒是多给我点甜头啊。这可是我养老的钱——我还能唱几年?”
王班主轻嗤一声:
“得了,你看那窑子里的姐儿睡一次才几个大子儿?人一天还卖六个铺呢。你可只伺候几位大爷,又不像女人一样会揣崽儿,钱拿的还多,有什么不知足的?”
云生冷笑道:
“你拿我和窑姐儿比?那你养窑姐儿来给你唱戏吧!”
王班主撇了撇嘴,又扔过去两个银元:
“行了行了,够了吧?你要知足——你打小儿在班子里长大,多出点力不应该么?”
云生验了银元的真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眼睛睨着王班主:
“您再这么折腾我,怕是要重养个花旦了——班子里现在还没有能唱花旦的人吧?您养的小玉郎才八岁,还不到上台演大戏的年纪呢!”
说着,他揉了揉腰,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水波盈盈地望着王班主,嘴里却说着刻薄的话:
“再说,李会长已经没了,咱们班子能唱多久的戏,还不一定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不是啊,干爹?”
王班主气得笑了一声:
“你现在腰杆儿倒是硬了,嗯?”
云生妩媚一笑,眼睛里淬着冷光:
“干爹,我哪儿敢啊——我就是要歇三天,这三天您可别安排我,我遭不住。”
王班主咬牙道:
“行!你先歇两天!”
云生呵了一声,直起身,托着腰往出走,扬声叫到:
“小玉!给我烧热水!我要洗澡!”
门外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哎——”。
见他出了门,王班主盯着他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声:“忘本的东西!”
小玉就是小玉郎,八岁的小孩儿,前两年刚不被王班主从人牙子那儿买回来,如今跟着云生学艺——王班主甚至连个跟包儿都舍不得给云生养,只让小玉跟着跑前跑后。
云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过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像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但他现在还自身难保,又何尝有能力拯救别人呢?
半晌,他呵了一声,揉了揉小玉的脑袋,拿出几个大子儿塞进他手里。
“自己拿着,买点糖吃。”
小玉高高兴兴地去烧水了,云生还站在庭院里,突然想吹吹风。
他轻轻哼着戏词:
“妾身不是杨花性,你莫把妖桃列女贞。谣诼纷传君误信,浑身是口也难分。辞婚之意奴已省,白璧无瑕苦待君。宁国府丑名人谈论,可怜清浊就两难分。还君宝剑我声悲哽,一死明心我要了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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