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是比未曾拥有更痛苦的呢?
那就是曾经拥有过,又骤然失去。
柳清晏知道,但凡是唱青衣、闺门旦的,早晚都有不能唱的一天。
他也想过,等年纪渐渐上来了,就转幕后,带徒弟,像父亲当年一样。
只是这一天来的太快了,太猝不及防。
他还没有唱够。
他还想唱,还想接着唱那些悲欢离合,还想唱那些人间兴衰,想唱那些儿女情长……
他还没唱够,还没唱够啊!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柳清晏剧烈咳嗽了一阵,接着唱下去。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他轻轻地念: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呵,一番教训……”
只是这教训也太狠了些。
可他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莫非他就是这样的歹命么?
给出一点希望,转头就要硬生生踩碎了?
柳清晏不敢再唱,怕将没好的嗓子唱得更坏。
他只是念。
“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啊!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
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
着!着啊!
柳清晏将身子向后一靠,将脸一遮,默默蜷成了一小团。
枕巾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他怕是穿不上那件鲜红的戏服了。
他恐怕也唱不了他自己谱出的戏了。
天意弄人啊……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去,屋里没有点灯,柳清晏怔然躺在床上,盯着帐子发呆。
无论如何,沈先生托付给他的本子,他要谱好。
做事,要有始有终。
他慢慢坐起来,摸黑取了京胡来,起弦拉了一段西皮流水,在心里默默念着戏词。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一段曲子拉完,柳清晏静静地放下了琴弓。
之前唱得有多好,这时候就有多难捱。
只是痛久了,似乎也麻木了。
该睡了。
古人称睡眠为“小死”,小死一场,明日又是新生。
翌日,厉戎终于得空,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断断续续的笛声。
他站在院子里,悄悄松了口气。
再往里走,就看见柳清晏在绿纱窗前试吹着笛子,吹一段,想一想,变个调,再吹一段。
厉戎推门进去,轻轻坐在他身旁:
“晚饭吃了什么?饿不饿?”
柳清晏抿嘴浅笑:
“还是山药排骨汤,吃了山药,喝了汤。你呢?忙到这个点,可吃了饭?”
厉戎随意摆摆手:
“开会的间隙和大伙儿一块糊弄了两口,反正吃饱了。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柳清晏放松身体,将头靠在他肩上:
“身上不难受了,但是气息不足,唱不出戏了——师兄,我唱不出戏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感受着肺部的隐痛。
“我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厉戎握住他的手,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师兄,你知道的,唱旦的年纪一旦大了,就上不得场了,除非唱老旦。因为年纪上来,上了妆粉,光一照,老态尽显,颊上的肉都垂下去了,还怎么唱杜丽娘?至于改老旦……用了一辈子的小嗓,哪能那么容易改过去?”
柳清晏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波光。
“我十三四岁开始唱,唱到十六七多少有了些名气,赚些银钱——就算能唱——也就唱到三十,有了老态,再上台就要被啐下来了,说不得收几个徒弟,再出去当当教习,指着这些法子给自己搂银子……”
厉戎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到时候你来组个班子,就在府里唱,怎么样?不用太大,排些小戏待客自娱,你就是班主,说什么是什么。”
柳清晏把脸埋进厉戎的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小声说:
“师兄,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厉戎沉默片刻:
“我不好。我若真的好,就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
柳清晏唔了一声:
“我不觉得。师兄,没你在,我迟早要护不住自己的。被权贵折腾死的戏子,我见过的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我们班子里都有两个——师兄,若是没你,我怕也快了。”
厉戎沉默片刻:
“我知道,所以我主动请缨来渊京了。还好,来的不晚。你也别太担心,这还不到一个月,等你再养养,说不准能好呢?”
柳清晏轻轻摇了摇头,闷闷道:
“师兄,我的嗓子,我自己知道,那种清越婉转的高音,我怕是再唱不上去了。就像玉,裂了就是裂了,再怎么养也回不到从前,只能改刀重雕。”
厉戎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睡他一样:“想哭就哭出来吧,有我在呢,怎么哭都没关系。”
闻言,柳清晏慢慢低下头,攥着厉戎的衣襟,埋着脸,整个人颤抖起来:
“师兄,我唱不出,我唱不出了——我原来唱得那么好——你知道的——我原来唱得那么好!我再也唱不出了!”
他哭起来如杜鹃啼血,甚至能令闻者泪下。
厉戎一手拍着他的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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