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戎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小师弟像只小猫,还是狸花猫,不仅会打猎,还会撒娇。
但面对敌人,他又从来不缺乏利爪与尖牙。
柳清晏则觉得厉戎像条大狗,随时随地能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但是回到家里又特别黏人,动不动就对他又是亲又是舔的。
——就比如现在。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厉戎喝多了的原因,哪怕下午可能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他现在还是扒在柳清晏身上不下来,哼哼唧唧的,更像大狗了。
柳清晏顺着他还带着水汽的头发,感觉自己真的像在安慰家里受了委屈的大黑狗。
他低头蹭了蹭厉戎的发顶,像是猫猫蹭了蹭狗狗的额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舒舒服服地黏在一起,享受此刻难得的亲密和寂静。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
但只要有,就足够。
两人腻乎了半晌,要吃午饭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柳清晏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个德意志风格的酸菜炖肘子:“这个我平时不敢吃,只是这回我瘦了十来斤,也该补补了。”
厉戎赞同地点了点头:
“普洱最刮油了,你是得多备点油水垫着。要不要再加点别的?”
柳清晏想了想:“等回了府里给我做红烧肉吃吧,我还想吃烧鸭子。”
厉戎仰头想了想:
“别说,府里还真招了个御厨世家出来的厨子,会做八宝鸭和东坡肉,改明儿回去了让他给咱做。”
柳清晏悄悄咽了下口水。
“赶紧的,咱打发走了这些烦人的家伙,回家吃好的去。”
就厉戎而言,德国的酸菜猪肘不如本国的虎皮猪肘,也不如酸菜炖白肉,就是吃个新鲜——德国酸菜还不如雪里蕻好吃呢,起码雪里蕻炖黄豆猪蹄是真香。
府里的后厨应该带了雪里蕻来吧?他想吃雪里蕻炖黄豆猪蹄,当浇头配面条吃,别提有多香。
他记得他刚被找回家的时候,心里还是忐忑的,但阿娘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海碗的白面条,浇头就是雪里蕻黄豆炖猪脚。
雪里蕻清脆咸香,黄豆炖得绵软,切成块的猪蹄软得脱骨,胶质粘牙,筋肉弹牙,配上雪白的面条……成功唤起了厉戎童年的回忆。
那是家的味道。
——比这什么黏黏糊糊的奶油芝士意大利面好吃多了。
两人囫囵混了个饱腹,开始预设下午的会面。
“师兄,你说,赵智尧会来么?当个中人什么的。”
厉戎将眼一眯:“他还敢出现在你面前?上回你算是直接把他面皮揭下来了吧?”
柳清晏慢慢地给自己梳头扎辫子:“他脸皮应该挺厚,不至于被我揭破了就无颜见我。相反,他怕是更想将我拿下。”
他缠好了辫子,闻了闻这儿发油的味道,嫌弃地皱起了鼻子,干脆撂下不用了。
再一整长衫的领口,发现厉戎嘬出来的印子衣领盖不住,他又忿忿地瞪了厉戎一眼。
厉戎笑嘻嘻地蹭上来:“怎么?要不你也给我留一个?”
柳清晏笑啐:“去你的吧!你这个人,坏得很!”
厉戎的手指绕着他的发梢:“怎么,你不喜欢?”
柳清晏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见周公子还不值当两人穿正装,便装相见已经是给他脸了。
两人消磨了一段时光,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整理衣服,往定好的茶室走。
洋楼二层的茶室雅间,早早就屏退了多余的侍应,只留了满室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白泥炉上银壶滚出的水汽,勉强压着屋里漫溢的焦躁。
周明轩根本坐不住,背着手在乌木圆桌旁来回踱步,一分钟看了三回怀表。
他怕厉戎,怕这个两回将渊京杀的血流成河的丘八。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个丘八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似乎并不看重文人,对他们这些从旧时代来的文人没有一点尊重和招徕之意。
他要那些喝过洋墨水的,会说洋文的,懂西学的,看得懂马列主义、新民主义的,新派的年轻人。
可三纲五常天经地义!怎么能因为点洋人的东西就推翻了呢?
他也上过新学,可一直没办法从心里赞同那些东西,成绩也一直上不来,还沾染了沟通汉奸的嫌疑……
那这样,清贵的翰林周家,岂不是要在他手里败了?
周公子团团乱转,晴雪则娴静地坐在茶桌前,用茶针撬开茶饼。
泡普洱茶的壶得是紫砂提梁壶,先用热水烫透,热气一烘,壶壁暖透,茶香才挂得住,不吸香、不发涩。
而后才能投茶——只是这也不能急,没有客人还没来就先煮了茶的道理。
于是晴雪便一遍一遍地烫壶,一遍,一遍,动作标准规范——她也在用这个动作,来平复内心的紧张。
不知又过了多久,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柳清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见过周公子——好在没有来晚,否则我该给周公子斟茶赔罪了。”
周明轩连忙笑着迎上来:“柳老板说的哪里话?少帅和柳老板驾临,在下荣幸之至。请二位上座。”
晴雪早在二人进门时便站了起来,此时二人落座,她却没坐,站在茶桌前,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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