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妄衍伤得重,光靠药膏压不住。
孟禾见他睡沉了,替他掖了掖被角,便轻手轻脚出了门,去找郎中。
门一合上,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
屋里空荡荡的,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苍白的光。
薛妄衍望着那片光,慢慢笑了一声。
说好要照顾到他伤好,什么物件都不带,他的好嫂嫂就迫不及待地逃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
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
秦松年的位置,他已经让人顶上去了,薛家如今那些苟且勾当,也尽数在他手中攥着。
什么时候收网,只看他什么时候觉得够了。
一网打尽,太轻了。
他要薛老太亲眼看着,她手里攥了一辈子的东西,银钱权柄,儿孙家业,一样一样地被毁掉。
至于他满身的伤么?
薛妄衍垂下眼,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着的布条。
原定六日归京,在收到嫂嫂的消息后,他第三日便一人一骑,快马加鞭往回赶。
谁料途中遇到几波刺客,落了一身的伤。
在边城那些年,比这重的伤挨过无数回,皮肉上的痛楚于他而言,只会使人更清醒。
可薛妄衍偏偏觉得胸口那处地方闷得厉害,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冷眼望向寡嫂方才离去的方向,身上的伤,不及被人所弃半分。
他这个老实的寡嫂,原本该乖乖守在他身边的,如今竟也弃他而逃了。
他早该想到的。
……
正失神辗转,薛妄衍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响。
“郎中,就是这儿了,您请进。”
是嫂嫂的声音?
!!!
是嫂嫂的声音。
薛妄衍浑身骤然一僵。
死寂沉沉的眼底,猛地炸开一簇光亮。
方才寒凉的心,瞬间被人硬生生撬开一扇窗,漫天灰暗尽数溃散。
她没走。
她不是弃他而去,她只是去给他寻郎中。
她回来了。
巨大的雀跃撞得他心神震颤,眉眼不受控地漾开笑意。
薛妄衍整张苍白的面容,骤然染上鲜活又病态的亮色。
他急不可耐地坐起,动作过猛却狠狠牵扯了后背伤口。
刺骨的疼袭来,他低低闷哼一声,却半点不在意,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疯狂欢愉。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瞬间回神,迅速翻身躺回榻上。
薛妄衍慌乱抬手拢好被褥,严严实实拉至下巴,急促敛尽情绪,闭紧双目,拼命压下唇角藏不住的笑意。
可被褥之下,他的十指克制不住的轻颤,细细发抖。
帷幔一掀,孟禾轻轻走进,她见床上的人还睡着,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唤道:“小叔?小叔。”
薛妄衍缓缓蹙眉,似是被人从浅眠中惊醒。
眼睫轻颤数下,方才徐徐睁眼。
刹那间,温婉白皙的面庞就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眉眼。
寡嫂唇瓣柔软,一声声呼唤落进他耳里,舌尖卷过唇齿,淡淡清息萦绕鼻尖,处处留香。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也曾吻过这样柔软的唇。
他本一向厌倦不屑男女皮肉情事,可怎么..怎么……
薛妄衍忽觉心中酥痒,轻声应道:“嗯,嫂嫂。”
孟禾浑然不觉眼前人的心中所想,见他醒了,便直起身来,朝门外招了招手:“郎中,请进来吧。”
郎中姓孙,五十来岁,是巷口拐角那个医馆的坐堂先生,花白胡子,走路慢吞吞的。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跌打损伤,拎着药箱进了屋,掀开薛妄衍的衣裳一看,吓得手里的箱子差点落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凑近了细看,眉头拧成了一团,手指在那些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又看了薛妄衍的脸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
只是小腿那道伤最重,伤到了肉里,这几日不得下床走动,否则伤口崩开,怕是要落病根。
他留了几副药,叮嘱了一通,便提着药箱走了。
孟禾送走了郎中,转身回屋,便往屋外去,一边走一边挽袖子:“我去煎药,顺带煮碗粥。”
薛妄衍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嫂嫂,我来帮你。”
孟禾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停,几步走回来,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摁了回去。
她手上力气不大,可态度却硬得很:“你如今伤着,莫再劳累了。躺着。”
薛妄衍被她摁回床上,只得老实躺着。
他侧过身,面朝外,隔着那层薄薄的帷幔,看着嫂嫂在屋里屋外忙碌的背影。
她弯腰添柴,起身舀水,转身切菜,动作熟稳又安静。
他看着,嘴角便漫出笑来,像是初春时节河面上最后一块薄冰,被暖阳烘着,悄无声息地化成了水。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又忽然阴了下去。
他想起兄长病着那些日子。
薛逸缠绵病榻,有多少日子下不了床,嫂嫂是不是也这样守在床边,煎药、煮粥?
光是想着,胸口那处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得他牙根发紧。
他跟自己怄气,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嫂嫂的发香,皂角混着玉兰花的淡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酸涩便像被一场细雨润过,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真好闻。
他闭着眼,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蜷起来。
要是能一直病着就好了。
这几日薛妄衍不在,孟禾一个人吃得简单,只熬了一锅米粥,配两碟小菜。
她心里盘算着,等明日清晨去市上割些肉回来,给他补补身子。
薛妄衍下不了床,孟禾便端了粥过去搁在床边,道:“你先吃,药马上煎好,吃完便能服药了。”
正欲转身,却见薛妄衍巴巴地望着她,眼神极为可怜。
“嫂嫂,我手疼抬不起来。”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恐得辛苦嫂嫂喂了。”
孟禾这才想起来他手上也有伤,方才还缠着布条呢。
她忙端起粥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递过去。
两人凑得近。
薛妄衍张嘴接了,眼睛却一直盯在寡嫂脸上,那视线落在她眉眼之间,仿佛无形伸出指尖,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孟禾被他盯的脸热,垂下眼睫,忙寻了个由头轻声问道:“小叔,不是我多嘴,只是你这满身伤痕,究竟是怎么弄的?”
薛妄衍是一介文官,饶是孟禾不懂官场这些事,也想不到为何会与打打杀杀沾上边。
他咽下那口粥,乖乖答道:“无事,嫂嫂。只是归京途中遇到一伙山贼罢了。”
孟禾手猛地一颤,勺子从碗里滑出,粥险些泼洒出来:“山贼?!”
她在乡野长大,最怕的就是这东西。
爷爷从前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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