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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22章 买花

小说:

弘昌二十二年

作者:

小猫咪拳打镇关西

分类:

古典言情

(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自从东厢房回来后,苏时安静了几日。

她照旧看书,照旧同苏婉仪翻卷宗,也照旧在夜里把那本素青色小册子压回枕下。只是春桃渐渐察觉,她有时会在白日里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袖口,像那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春桃没有问。

那日从东厢房回来,她已经替苏时瞒了一回。苏时怀里带了什么,她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敢说。可她能看出,小姐并不是偷了旧物回来把玩。那几日,苏时坐在书案前,神情比从前更沉,不像被旧事吓住,倒像终于被一根细线牵住了。

十月初,林青卿提起静安寺还愿。

上回法会后,苏时回来便病了一场。林青卿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那日祈福未能尽心,便想让人再去添一笔香油钱,替苏时点灯。原本她不打算带苏时出门,只想吩咐嬷嬷替她去。谁知苏时听见后,竟抬起了头。

“我想去。”

屋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林青卿看着她:“你想去静安寺?”

苏时垂着眼,声音很轻:“嗯。”

林青卿迟疑地看向苏婉仪。苏婉仪坐在窗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闻言抬眼看了苏时片刻。

“也不是不能去。”苏婉仪道,“只是这次别走大路,马车从侧门出,到了寺里也不久留。还完愿便回来。”

林青卿仍不放心:“她身子才好些……”

苏时道:“我想去。”

她少有地没有退回去。

林青卿看着她,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自从苏时醒来后,主动想要的东西太少。她想要春桃留下,想要书,想要自己走一走。每一样都说得很轻,轻得像随时可以被人收回。如今她说想去静安寺,林青卿明知心中不安,也不忍一口拦住。

最后,苏景行知道了,只问了一句:“只去静安寺?”

苏时点头。

“还愿以后便回来?”

“嗯。”

苏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吩咐福伯安排马车,又命两个稳妥的护院远远跟着。出门那日,林青卿原要同行,苏时却说:“我想让春桃陪我。”

林青卿手指微微一顿。

苏景行坐在一旁,没有立刻开口。

苏婉仪却道:“让春桃陪她吧。人多了,反而招眼。”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

出门那日天色不算太晴,云薄薄压着,风里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意。苏时穿了一身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小银簪。春桃扶她上车时,手心出了汗,比苏时还紧张。

马车从侧门出去。

车帘垂着,只在风吹起时露出一点街景。苏时坐在车里,听见外头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听见小贩叫卖、孩童奔跑、铁匠铺里锤声叮当。那些声音陌生,鲜活,又远。她自醒来后见过的世界,多半是苏府的窗、廊、竹影和书页。如今隔着一层车帘,外头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她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春桃低声道:“小姐若不舒服,便同奴婢说。”

苏时摇头。

马车先去了静安寺。

她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又看着春桃替她添了香油钱。知客僧认得苏府的人,礼数周全,并未多问。苏时站在殿中,望着香烟袅袅升起,忽然想起上一次投进愿箱里的那句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愿笺。

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慢慢散在佛前。苏时望着那一点薄烟,想起枕下那本素青色小册子,也想起东厢房里带回来的残册。残册上那些歪斜的字,像还压在她袖中。

有些人,旧日的苏时来不及回头。

如今她站在这里,也不能只向佛前求一句平安。

还完愿后,春桃以为她要回府,便扶着她往马车旁走。谁知苏时停在寺门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

“去东市。”

春桃一怔:“小姐?”

苏时看向她。

春桃的脸慢慢白了。

她忽然明白,今日的还愿只是名义。小姐真正要去的,是别处。

“小姐,夫人和老爷只允了去静安寺。”

“我知道。”

苏时的手指藏在袖中,轻轻按住那只荷包。

“去一趟就回。”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露出退意。

春桃站在原地,心口一阵乱跳。她想劝,也知道劝不住。最后只能低声吩咐车夫绕去东市,又让跟车的护院离远些,不许惊动旁人。

东市比苏时想象中更拥挤。

铺面挨着铺面,旗幡在风里晃。卖茶的、卖针线的、卖果子的、卖花的,都挤在一条长街上。石板路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发亮,路边水沟里漂着几片残花。苏时下车时,春桃忙替她压住帷帽的薄纱,低声道:“小姐,慢些。”

苏时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素青小册子,只翻开一眼,又合上。

东市卖花女。

日记里没有写姓氏,也没有写住处。只有一句“撞翻了卖花女的竹篮”。苏时原以为会很难找,没想到春桃问了几家花摊后,便有人想起来。

“你说那个从前在街口卖兰草和栀子的妇人?”一个卖果子的老汉道,“她早不在这儿了。”

苏时指尖一紧。

春桃问:“搬走了?”

老汉摇头,叹了一声:“死了。去年冬里病的。她男人早没了,留下一个女儿,如今跟着西巷一个绣娘过活,偶尔也出来卖花。”

苏时站在熙攘街声里,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一瞬间退远了。

死了。

她来晚了。

春桃看向她,低声道:“小姐,要不回去吧。”

苏时摇头。

“去看看。”

老汉指了路。

西巷比东市窄得多,日光照不进深处,墙根有潮湿的青苔。苏时跟着春桃走到一处低矮院门前,门边摆着一个小竹篮,里头放着几束已经不大新鲜的栀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蹲在门口理花枝,手指冻裂过的痕迹还没全好,指甲缝里有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买花吗?”

声音很细,也很防备。

苏时隔着帷帽看她。

那小姑娘的眉眼算不上多漂亮,脸色有些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绑着。她看见苏时衣裙干净,身后又跟着丫鬟,神情立刻拘谨起来,手里的花枝也攥紧了些。

春桃上前问:“你娘从前在东市卖花?”

小姑娘点点头:“嗯。”

“去年冬里没的?”

她又点头。

苏时站在那里,喉间发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旧日的苏时曾撞翻过你母亲的竹篮?说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捡花,却没有回头?说如今他做不了了,所以我来了?

这些话哪一句都太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

荷包里是她从林青卿给的月例中攒下的银子,还有一些碎银。她原本想赔给那个卖花女,问一问那日摔坏了多少花,问一问她后来有没有回家哭。可人已经不在了。许多话只能停在活人身上,过了这一层,便再也递不到该递的人手里。

小姑娘看见荷包,往后缩了缩。

“我不要。”

苏时低声道:“不是赏。”

小姑娘仍看着她,眼里戒备更重。

春桃忙道:“我们小姐从前……从前受过你娘照应。今日路过,想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勉强。

苏时没有纠正。

她蹲下身,从竹篮里取了一枝栀子。那花已经开得过了,边缘微微发黄,香气却还在。她把荷包放进竹篮里,又将那枝花拿在手中。

“我买花。”

小姑娘怔住:“这些不值这么多。”

“以后也买。”

苏时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她不可能日日出府,也不能真把这孩子的花全买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栀子,慢慢改口。

“先收着。”

小姑娘仍不肯动。

苏时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你会读书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摇头。

“想学吗?”

她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学了也没用。我要卖花。”

苏时想起卷宗里的寡妇,想起林青卿,想起苏婉仪案上的《历代闺秀诗考》。想起许多女子并非不想学,只是日子先把她们按住了。

她把那只荷包往竹篮深处推了推。

“卖花也可以学。”

小姑娘看着她。

苏时没有再说教,也没有许诺什么很大的前程。她只是道:“若你愿意,我让人替你找一个识字的女先生。学多少,由你自己定。”

春桃惊讶地看向她。

小姑娘更茫然了,像听不懂天上忽然掉下来的事。

屋里这时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拿着绣绷。她看见门前多了人,先警惕起来。春桃过去低声解释了几句,又将苏府的名帖递给她。妇人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变,忙要行礼。

苏时止住她。

“不要声张。”她道,“这银子给她。读书的事,若她愿意,过几日我让人来安排。”

妇人看了看小姑娘,又看了看竹篮里的荷包,神色复杂,最后低声道:“姑娘放心。”

苏时点点头,站起身。

走出西巷时,她手里仍拿着那枝栀子。花香很淡,混着巷中潮湿气,闻起来并不清甜。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春桃:“她娘叫什么?”

春桃一怔。

她们方才竟忘了问。

春桃忙转身想回去,苏时却道:“算了。”

春桃停住。

苏时把那枝栀子握得更紧些。

“下次问。”

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却落在苏时心里。

从东市回苏府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春桃坐在一旁,几次想问,又忍住了。苏时望着掌心那枝栀子,花瓣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软。

马车行到一处转角,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苏时忽然道:“还有两处。”

春桃低声问:“小姐说什么?”

“刘掌柜。”苏时道,“还有一个远房表叔。”

春桃脸色变了。她终于明白,今日只是第一处。

苏时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一时愧疚。她已经在心里把那些名字排好了,一个一个去找。

春桃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些?”

苏时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声一下一下,碾过青石路。车帘被风掀起一点,外头人影匆匆掠过。苏时看着手里的栀子,仿佛还能看见那小姑娘蹲在门口理花枝的模样。

“因为他做不了了。”

春桃怔住。

苏时低声道:“他撞翻了人家的花,没有回头。后来想回头,也没有去。”

她停了停。

“现在他去不了了。”

春桃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苏时抬眼看她。

“我要去。”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誓言。

春桃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同那个只会问“我活着有什么用”的小姐,有一点不一样了。她仍旧苍白,仍旧不确定自己是谁,仍旧把那枝快要枯掉的栀子握得太紧。可她已经不是只等着旁人告诉她该活成什么样子。

她开始自己去做一件事。

哪怕这件事很小。

哪怕迟了。

回府后,苏时没有先回听雪轩,而是让春桃把那枝栀子插进一只小瓶里。瓶子摆在书案角落,花枝歪着,花瓣已经不大鲜亮。苏时看了一会儿,便把它放到了那只藏着银镯、残纸和薄册的木匣旁边。

傍晚,林青卿派人来问还愿是否顺利。

春桃本想照着苏时的意思,只说顺利。可到了主院,林青卿见她神色不对,多问了几句。春桃到底不是会撒谎的人,支吾几句,便露了破绽。

林青卿屏退左右。

“今日到底去了哪里?”

春桃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

林青卿脸色白了一下:“她出事了?”

“没有。”春桃忙道,“小姐没有出事。小姐只是……只是去了东市。”

林青卿怔住。

春桃低着头,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苏时在静安寺还完愿后去了东市,说她寻旧日卖花女,说卖花女已经病死,只剩一个女儿。说苏时把银子留下,又问那孩子想不想识字。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

“回来的路上,奴婢问小姐为何要做这些。”

林青卿手指慢慢攥紧。

“她怎么说?”

春桃垂着眼。

“小姐说,因为他做不了了。”

屋里静得很久。

林青卿坐在那里,眼前浮现出苏时手腕缠着白布、低声问自己活着有什么用的样子。也想起她这些日子读书、写字、看卷宗,安静得像一枚薄薄的影子。

她一直怕苏时沉在过去里出不来。

可今日春桃说,苏时去替过去那个苏时赔了一篮花。

不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也不是为了换谁一句夸赞。

她只是觉得,那件事该有人去做。

林青卿没有说话。

许久后,她道:“老爷知道吗?”

春桃摇头。

林青卿让人去请苏景行和苏婉仪。

苏景行来时,仍穿着家常衣裳,显然刚从外书房过来。苏婉仪也很快到了,手里还拿着半卷未合的书。见春桃跪在地上,两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林青卿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景行听到苏时私自去了东市时,眉头先皱起来;听到她去找卖花女,神色渐渐变了;听到那个卖花女已死,只剩女儿,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许久没有动。

苏婉仪则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林青卿说出那句——

“她说,因为他做不了了。”

苏婉仪的目光终于抬起。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像一枚很小的石子,落在每个人心里,声响不大,却一层层漾开。

苏景行沉声问:“她是从哪里知道卖花女的?”

春桃伏得更低。

“不知道。小姐没有说。”

苏婉仪看向春桃:“她回来后呢?”

“回听雪轩了。小姐把买来的栀子插在书案上,便继续看书了。”

“她哭了吗?”

“没有。”

“怕吗?”

春桃想了想,摇头。

“不像怕。”

苏景行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仍皱着,脸上有怒意未散,也有更深的复杂。按规矩,苏时今日是擅自改了行程,去了人多眼杂的东市。若被有心人看见,又是一桩麻烦。可他想起春桃说的那句话,怒意便像被什么按住了。

因为他做不了了。

这话不是替旧苏时开脱,也不是替自己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给旁人看。

她是在承认:这副身体曾经伤过人,亏欠过人,逃避过人。而如今那个逃避的人不在了,她还在。她不记得那些事,却没有因此把它们全推开。

苏景行忽然意识到,苏时处理旧事的方式,与他们都不同。

他想遮掩。

林青卿想修补。

苏婉仪想审视。

而苏时,竟然选择一件一件去还。

很笨,也很轻。

可这轻轻的一步,比他们说过的许多话都重千钧。

苏婉仪垂眼,将手中的书慢慢合上。

“还有别人。”她道。

林青卿看向她。

苏婉仪道:“春桃方才说,她路上提到刘掌柜和一个远房表叔。”

苏景行的目光沉了沉。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办的事。”苏婉仪道。

林青卿立刻道:“那便不让她去了。”

苏婉仪摇头。

“拦不住。”

林青卿怔住。

苏婉仪看向父亲。

“她若只是胡闹,今日就不会去找一个早已病死的卖花女。”

这句话说出口后,苏婉仪自己也静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日前,苏时在书房里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时所有人都无话可答。

如今苏时没有忽然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先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手,把过去那个苏时留下的一点亏欠捡起来,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苏景行过了许久才道:“以后出门,要先同我说。”

春桃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林青卿看向他:“老爷?”

苏景行没有看她,只道:“东市人杂,她不能再这样去。”

林青卿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若要去,安排人远远跟着。”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道:“刘掌柜那边,先查清楚。她说的远房表叔也查一查。若真有旧账,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拿着银子乱找。”

林青卿怔怔看着他。

苏景行脸色仍旧沉着,语气也算不上温和。

“今日的事,不许外传。”

春桃连忙应下。

苏婉仪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与从前不大一样。从前他说“不许外传”,是为了遮住苏府的丑事。今日仍是遮掩,却不全是为了体面。

也有一点保护。

苏景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那孩子叫什么?”

春桃一愣,摇头:“小姐今日没有问。”

苏景行沉默片刻。

“下次问清楚。”

说完,他离开了主院。

苏婉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林青卿看着她:“婉仪?”

苏婉仪垂眼。

“我去听雪轩看看。”

听雪轩里,苏时正在灯下看书。

书案角落摆着一只小瓶,瓶里插着一枝快要凋谢的栀子。那花与屋里的陈设格格不入,不名贵,也不新鲜,花瓣边缘已经发黄。苏婉仪进门后,第一眼便看见了。

苏时抬头。

“姐姐。”

苏婉仪走到案前,看了那枝栀子一会儿。

“今日买的?”

苏时点头。

苏婉仪没有问她为什么出门,也没有训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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