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二月初四,洛阳行辕静室)?静室里没有点灯。厚重的靛蓝色绒帘将冬日午后惨白的天光严丝合缝地隔绝在外,只在纹理细密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边缘模糊、近乎无的暗淡光痕。空气凝滞,浓重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与上好银霜炭无声燃烧后散发的、干燥温暖的木香交织在一起,却终究压不住那股盘踞在每一寸空间里的、沉甸甸的、属于“重病”与“危机”的死寂。?
你靠坐在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圈椅中,身上覆盖着厚重的玄色锦被,素白的麻衣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粒布扣,露出一截肤色苍白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血色,双唇干燥,眼帘闭合,呼吸声轻缓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极有规律地微微起伏,一切体征都恰如其分地显示着主人正沉陷于一场深沉的、需要绝对静养的“病弱”睡眠之中。唯有那两道墨染般的剑眉,在眉心处微微蹙起一道几不可察的浅痕,仿佛即便在“昏迷”里,依旧被某种无形而沉重的负担所纠缠,无法真正安宁。
?陈友仁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扉无声掩合。他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药盏,盏下垫着棉套,确保温度恰好。他将药盏轻轻放在床边一张乌木矮几上,瓷器与木面接触,没有发出丝毫磕碰声响。做完这一切,他便垂手退至墙边一片更浓的阴影里,微微躬身,姿态如同一个真正忧心如焚、却又必须谨守本分、不敢惊扰主人静养的老仆。
?静默在药味的氤氲中持续流淌。只有墙角铜兽炉中,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毕剥碎响。?“外面……如何了?”?你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久未启唇的干涩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平稳,逻辑分明。与这副“昏迷初醒、元气大伤”的躯壳应有的虚弱气短、神思昏聩,截然不同。你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靠坐的姿态,仿佛那声音只是这片寂静中自然生出的一道涟漪。?
阴影里的陈友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肩背的线条显出短暂的僵硬,随即又悄然放松,恢复成那副恭顺垂首的模样。他上前半步,从阴影边缘踏入那片被帘隙微光勉强照亮的区域,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这密室之内的两人能够听清每一个字:?“回大都督,檄文与消息,已按最快渠道散出。咱们安插在各地的人手均已动起,茶馆酒肆、码头驿站、城门闹市……议论已如野火。‘证物’的关键细节,特别是那腰牌的制式与刀痕的锻造特征,也已通过几个‘偶然’得知消息、往来江淮的巨贾与口舌伶俐的说书先生之口,‘不经意’地流传开去。”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情报,语速平稳地继续,如同在诵读一份格式严谨、不带感情的战报:?“应天方面。朱元璋已连续发出三道声明,一道比一道措辞急促。首道尚算克制,申辩清白;次道已见惶急,指天誓日否认行凶,斥为栽赃;最新一道,语气近乎气急败坏,要求各方派员共赴江州‘查验’,并扬言要‘清君侧’,揪出构陷忠良的‘元凶’。其慌乱之态,难以掩饰。”?
“效果呢?”你依旧闭着眼,覆在锦被外的右手食指,却在光滑冰凉的缎面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划着某种不规则的、近乎符咒般的轨迹。?“无人相信。”
“自然,拥兵自重,想要自立为王的贼寇,期限快满的时候想要通过消灭少主,消除天完正统而摆脱控制。这本就是完美的乱世枭雄逻辑。从我不断北伐,他朱元璋却顶着圣旨没有第一时间出兵那一刻起,就没人会相信他是个什么好人了”
陈友仁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经过精确控制的、冰冷的讥诮,恰到好处地映衬着这“噩耗”当有的反应,“在湖广、江西等我方稳固之地,百姓士绅确已群情汹汹,檄文所到之处,不乏自发聚集指骂朱逆者。便是江淮一带,市井坊间议论亦呈一面倒之势,多讥其‘欲盖弥彰’、‘做贼心虚’。
其军内部,暗流明显加剧。有未经确认的流言称,徐达将军闻听檄文内容后,曾在私账中怒掷酒盏。应天城内,人心浮动,盘查严苛,隐有风声鹤唳之象。”?“三十日期限,今日满了。”你陈述道,指尖在锦被上的划动,悄然停止。?“是,今日午时,期限已至。”陈友仁确认,声音更压低一分,“朱元璋非但未派一兵一卒北上,反而急令收缩池州、太平一线防务,斥候回报,其沿江营垒加固,巡逻兵力倍增,夜间灯火管制,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态势。”?静室再次被浓稠的寂静吞没。只有那碗渐凉的汤药,苦涩的气息固执地弥漫着,钻入鼻腔。?许久,你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久病缠身者的浑浊黯淡,也无“急怒攻心、呕血昏迷”后应有的神光涣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寒潭古井般的沉静。目光虚虚地投向头顶昏暗垂落的帐幔,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丝绒,穿透了行辕坚固的屋顶与洛阳冬日铅灰的天空,遥遥锁定了南方那片此刻必然阴云密布、惊涛暗涌的疆域。?“他越是声嘶力竭地辩解,在旁人眼中,便越是心虚气短,色厉内荏。他越是龟缩加固防线,便越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割地自保、心怀叵测’。”
你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像是在剖析一盘棋局,又像是为某个既定的角色写下最终的判词,“弑主,戮孤,抗命不遵,割据自立……这四桩大罪,如同四道浸透滚油的铁索,他已牢牢捆缚在自己身上。天下人的眼睛,并非盲瞽。昔日红巾军的袍泽,心向汉祚的士民,会如何看他?他麾下那些士卒,他们的故乡父老,此刻也必在听闻檄文,议论纷纷,他们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陈友仁屏住呼吸,垂手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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