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没有转歇的意思。
雨滴撞在檐上青瓦的破碎声,窸窸窣窣。
已近午间生火做饭的时辰。
屋檐下,陷在椅子里的楚潦大约仍在出神地想着事情,静候在一旁的梁集丰便也不言语,无所事事地期盼着这场陵州秋雨能早些结束。
少女小巴推开木门走了出来,挂着笑容几步便到了楚潦跟前:“贵客,爷爷让我问你,是否要留下来用饭。”
楚潦回神,转头看她,挤出一贯温和的笑容:“不必了,替我多谢老师。”
小巴嘴角弧度也跟着扬了扬,随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烟青色的巴掌小盒:“那好吧,喏,这个给你。”
楚潦起身,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小巴见他面容和善,又起身与她说话,便大着胆子迅速将小盒子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中,回话的语调无邪之中浅藏殷切:“这是我给美人姐姐做的润手膏脂,去年你带她来时,她答应了替我试一试我做的兰花香润手膏脂呢,今年不见她来,只能劳烦你带给她咯。”
“去年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楚潦倒是不清楚他的枝枝还同小丫头有过这等约定,但他还是将小盒子收下,轻笑着回应,“好,我替她收下了。”
小巴咧嘴笑起来,不与他客气:“贵客你下回过来,能给我带两本书看吗?”
楚潦问:“你如今已识字了?”
小巴抬了抬眼,颇为骄傲:“已经在学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怎么写了,等贵客你下回来看爷爷,我肯定都学会了!”
“行,我下回过来探望老师,给你带一些有趣的杂书。”
——如果还有下回的话。
楚潦面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柔和的浅笑,对待一身布衣的草堂少女,像是待自己胞亲的小妹那般平易近人,然而回话的同时,他心中却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怅然来。
小巴不懂旁人的心事:“那我先谢谢贵客了,贵客你真的不留下来用饭吗?多烧些菜不碍事的,爷爷厨艺那么好,你们不留下来用饭真的可惜了!”
楚潦仍是回绝:“不了,近日琐事繁忙,我得早点回去。”
候在一边的梁集丰暗暗附和。
眼下局势有变,他们确实该抓紧时间了。
小巴说:“那好吧,贵客你且等我片刻,我回屋去给你拿爷爷替你准备的药材,有两株顶好的山参呢,是我们从北方带回来的!”
“劳烦了。”
楚潦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少女已一派乐呵地跑回屋里去了。
不多时,白发挂鬓的老大夫托着木盒又领着高高兴兴的少女出来。暂时放下后厨琐事的杜善林将事先准备的药材交给楚潦,两番言语下,老大夫又忍不住叮嘱了几句,顾及楚潦身份,望他好自珍重。
楚潦句句应下。
简短怅然的师徒告别了了。
他顺手将野山参交给梁集丰:“早点回王府吧。”
梁集丰捧上盒子,望着阖上的小木门,幽幽说道:“殿下思虑的是。若是消息为真,时局已然有变,我们的确没时间耽搁在这里了。”
楚潦的视线偏扫过来:“她跟我说早去早回。”
“……”
满腹思想的梁集丰一时哑然。
心中万千忧虑,都卡在了喉咙里。
长安天子情况未明,宗亲式微,楚家的江山飘摇不定,自家王爷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他正盘着手中的膏脂盒子,满脑都是儿女情长。
“这个润手膏脂似乎还不错,你要不要也试试?”
楚潦打开手中的润手膏脂闻了闻,揩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试用。
梁集丰抿了抿唇,闷声道:“多谢殿下厚爱,属下皮糙肉厚,用不惯这等物件,倒是王妃……她怕是瞧不上这来路不明的俗货。”
楚潦将手背上润手膏脂的痕迹揩匀,只留余香,继而不紧不慢地收好盒子,静默了片刻,才定睛看向梁集丰:“你对她有意见。”
“属下该死。”
梁集丰自知僭越。
短暂的静默后,利落地屈膝跪地。
楚潦说:“四年前在京城时,我曾问过你,如何看待汲汲营营的程氏嫡女,你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这……”
低头跪地的梁集丰有些答不上来。
楚潦语调平淡,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父王在世时,曾夸奖你颖悟绝伦、过目不忘,不过四年前的小事,你该记得很清楚才对。”
梁集丰看着地板,回话声略显僵硬:“属下当时的回答是……她是个别具一格的聪明人,聪明到完全有可能给殿下您下毒,看殿下是否毒发身亡,以此来验看您有没有偷吃属于她的五花肉……”
四年前,他就是这么打趣那位总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程家嫡女的。
“那么现在呢?”楚潦问他。
“现在属下不敢这么说了。”
“我看你敢得很。”
“属下该死。”
梁集丰心中有苦难言。
四年前的程月梢是程家女,他兴致来了便打趣了几句。
但四年后,程月梢是遂王妃,是他的主子。
他还敢胡乱说话,不过是仗着楚潦脾气好,待下宽厚。
“起来吧。”
楚潦让他起身。
梁集丰谢了恩,颤巍巍地起身。
楚潦唇角上扬:“不必紧张,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挺可爱的……枝枝她,就是这样的女子……”
她满脑子聪明劲。
至于这股劲使在哪里,就说不准了。
……
程月梢打了个喷嚏。
直觉有人在背后骂自己。
她放下怀里的手抄书,自软塌上翻了个身,视线越过窗棂,只见蟾光楼外,微雨飘飞。
兴许是这场雨下的。
估摸着时间,快到午饭时辰了。
程月梢心头莫名其妙又烦闷了起来,眼皮时而波澜不惊,时而不受控制地乱跳,她阴着脸色下了塌,招呼外头的婢女进来,吩咐下去准备布膳。
没多久,青鱼进来禀报。
“王妃,陟将军求见。”
“楚陟?他有什么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程月梢心烦更甚。
青鱼回道:“是有客来,送来了一封信,给王妃您的。”
程月梢说:“让他到银月堂等我。”
“是,奴婢这就去。”
青鱼应声退下。
程月梢简单收拾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动身下楼,银月堂位于蟾光楼一楼,是个宽敞明亮的会客处,与楼上繁杂奢靡的闲坐之所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不知道谁有信要给她。
她只知道自己现下脑袋正隐隐作痛。
想到一会儿要见楚陟,便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程月梢其实不大看得上楚陟这种武人。
往大了说,楚陟也算皇室宗亲。
但他出身实在低微。
楚陟本名为彘,是太祖武皇帝族亲兄弟宁阳王的玄孙——宁阳王传嫡子焕,楚焕有庶三子楚随常,楚随常封誉水侯,而誉水侯的庶出第七子,名唤楚沣,楚沣以来往北境边地贩卖马匹为生。
青年时,楚沣与一马奴生了楚彘。
听说这厮生下来便皮肤黝黑,貌丑无比。
像头小黑猪,故而得名“彘”。
生父楚沣对他也是嫌弃得很,自己都捉襟见肘,哪里有空在乎儿子。于是小小年纪的黑猪儿过上了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生活,直到他遇见去冀州会见岳家的西陵王楚随境。
楚随境一是不忍见幼子受苦,二是看王世子楚潦孤僻无伴,便从楚沣手中要走了他的野猪儿子。
后来嘛……
楚潦想来是嫌野猪崽子的名字难登大雅之堂,就给他改了名,易彘为陟。
这头野猪也是越长越高大,魁梧挺拔,平日里总是瞪着一双幽黑的眼,满是倔强与执拗,像个哑巴般闷声不吭。
整个遂王府只有楚潦好使唤他。
旁的人与他说话,都显得鸡同鸭讲。
楚潦与楚陟,沾亲带故年纪相仿,形貌倒是大相径庭。
一个德容如玉,鬓若刀裁。
一个昂藏九尺,虎背熊腰。
论及辈分,楚陟还该称楚潦一声皇叔。
程月梢这位遂王妃,本该是他的“婶婶”。
好在这个野猪儿,没那么不知好歹,敢和她攀亲戚。
“王妃。”
程月梢从楼上下来时,人高马大的楚陟与婢女红鸾已在银月堂中候着了,见礼后,楚陟递上了一张来回翻折多次的皱纸皮。
“什么破纸条?”
程月梢接过,还没来得及看纸上所写。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给她的信吗?
她可嫌弃死了。
站在楚陟身后半步的红鸾忙插话道:“是一个老妇人刚送来的,她说她是一个李姓文人的母亲,她儿子日前在松月书堂得了王妃的帮助,今日她才得知这件事,斥责了她儿子之后,觉得受人之恩仅仅是感怀于心远远不够,就让她儿子写了封亲笔信送来!”
“是的。”
楚陟面无表情。
红鸾大咧咧笑着,帮着他补充道:“陟将军没让她叨扰王妃。”
“哦,收着吧。”
程月梢方才还嫌弃的要死。
得知这封信的因果后,心中倒是有些飘飘然了。
她努力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住。
虽然她平生只爱真金白银,但这种被人当恩人记挂的感受,终归是让人高兴的。
红鸾见状也乐呵起来:“她还端了一盅炖鸡汤,说是杀了她们家过年要宰的鸡,精煮慢炖后送来孝敬王妃的。”
程月梢疑惑:“炖鸡汤?”
红鸾点头:“是嘞,陟将军已经让嬷嬷拿到后厨去了,那盅汤裹得还挺结实,瞧着像是里三层外三层,送来时外头的布还温着,想来是怕路上凉了……”
程月梢听到这里,面露担忧。
“是公鸡还是母鸡?”
红鸾茫然,不懂为何这么问。
但她还是转头去看楚陟:“对了,陟将军,是公鸡还是母鸡?”
楚陟:“……”
红鸾当他没听见,又问:“请问是公鸡还是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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