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耸动着，那脸似乎是嗅到了气味，嘴竟翻转着倒张到她指下，舌尖贪婪地左右舔过，尖利的牙齿已经凑到皮肉旁，宁青甚至隐约看见口腔里有未知的黑点爬动……
她条件反射地把牌甩进了塘子里，手指蜷缩着颤抖不停，一点点粗糙的白色粉末粘在上面，似曾相识的香粉味断断续续进入鼻腔。
是她从那张脸上蹭下来的。
后知后觉的恐惧笼罩住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充电时蹭到的，并不是墙灰——
是尸体的妆粉。
一张万字牌躺在桌上，那鲜红的四字方才还是一张大口。
但现在一看仿佛她的错觉。
她可不相信恐怖世界里会有错觉……
他们被盯上了。
“哦哟!怎么了小宁?怎么打这张呢?”大叔笑眯眯地把牌捡走，关切的眼神移过来，“碰!”
惊慌不定地低喘两声，宁青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自己迅速清醒，她脑子一转，也笑眯眯接了话。
“这不是看错了吗!要不怎么吓一跳?”
“还以为你们年轻人胆子小吓到了呢!胆子小可不好，容易被缠上!”大叔道。
宁青打着哈哈，几句话功夫把话题重新引回闲聊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周时知道不是的。
他借着探身拿牌的机会抬眼询问宁青，宁青屈指弹了弹牌面，嘴唇轻动，周时辨别着，那是——
鬼。
他悚然一惊。
天边已经全暗下去了。
……
麻将打到十点多，阿姨捶着腰说要散场，但打开的话匣子关不住，又抓了瓜子来拉着宁青两人闲聊。
指甲一戳，掰开，瓜子肉送进嘴里，一把又一把的瓜子壳被抖落在地，宁青只觉得耳朵里唰唰不停，咔啦咔啦的声音连接连不断地钻进脑子里。
在左边，在右边，在头顶，在背后，在脚下……
无处不在。
想到这里，宁青激凌凌打了个颤，她静耳去仔细听，好像真的从阿姨嗑瓜子的声音里听到了其他细小的动静。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呲——
她猛然转头，对上了周时同样惊异的眼神——他也听到了。
视线一顿一顿地挪到地上。
瓜子壳扭曲了，像是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缩成一个个长条。
它们被咀嚼过。
被吮吸。
壳上的味道被吞噬殆尽。
良久。
尚未满足的叹息流水般从身侧退走。
那种无时无刻的凝视暂时消失，宁青和周时僵硬的身体终于能放松下来。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他们无从知晓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还会发生些什么，未知的恐惧已经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了他们。
……
有的人打了招呼三三两两离开了，宁青他们也不敢跟去探究，因为不管那些人眼中有无出路，至少在他们两个看来这些人头也不回地走进浓雾。
剩下的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乐器师傅收拾东西去了旁边休息，整个礼厅安静到落针可闻，他们远远地坐在人群里，寄希望于获得微弱的安全感，即使刚才连续几遭的经历告诉他们并不可能。
凌晨，一阵没由来的阴风吹过，灵堂里的花圈哗啦啦作响，长长的挽联疯狂舞动，好似苍白的鬼手一次次从棺材上滑过，哐啷啷的声音骤响，宁青二人猛地站起身抬眼望去——
供桌上的碗碟杯筷摔落在地，碎片四溅，米饭砸在地上，下一秒，灯光骤灭。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蜡烛线香的四个红点，恍惚间好像在移动。
怦怦。
怦怦。
怦怦。
宁青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胸膛剧烈起伏，呕吐的欲望疯狂上涌，黑暗中人会丧失一定的感知和稳定性，她恍然间觉得身体晃动，像是漂在海面上起伏波动。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移动，她伸手，尝试确定周时的存在，她记得，停电前的最后一刻周时就坐在她旁边。
她探手。
伸直。
拉长。
再到倾身。
不对劲。
宁青猛地停下来，他们怎么可能离得这么远，而且……
周时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不，不止周时。
什么时候，就睡在她身边的阿姨，也听不见呼吸声了呢？
头皮发麻，宁青迅速收回手，几乎不敢动弹，她不确定自己的周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也不确定自己发出声音是不是会吸引它们。
冷静，冷静。
周时告诉她，副本不会上来就要他们死，看起来的死局其实总会留给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没有靠近棺材，停电时也没有与之前不同的动作话语，没有触犯到必死的禁忌。
那么现在，她的活路在哪里呢？
呕吐的欲望持续侵袭大脑，宁青尝试压制失败，干脆张嘴咬上自己的手掌，痛意袭来，她竟短暂地感受到清醒和痛快。
视线突然扫过那四个移动的红点。
移动的……
蜡烛线香放在桌子上，又怎么会移动呢？
如果桌子没有动……
手掌上的牙印被凉丝丝拂过，从下而来的风翻开她的衣摆涌入。
下面的风……
下面怎么会有风吹过来呢？!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手掌向下探去—
簌簌嚓嚓。
那是纸张的质感。
肩膀。
脖子。
然后是刺啦一声。
伴随着房檐下突然出现的大红灯笼，她看见——
诡异的，花乱的脸垂直地朝向她，死板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眉毛弯弯，两唇艳红。
是一个纸人。
它正托着她行走。
……
周时正摸黑站在灵堂里。
他不太敢动。
灯灭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宁青唰一下消失了，他伸手抓了个空，追了两步却莫名出现在了灵堂里，眼前的蜡烛明明灭灭，他看见一片狼藉的碗碟。
咚咚。
咚咚。
心脏狂烈跳动，他反复深呼吸，试图压下这种无法控制的惊慌，好在有点效果，他强迫自己的脉搏慢了下来。
只是……
咚咚。
咚咚。
为什么心跳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甚至越来越大?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猛然急促起来，似乎夹杂着怒气，周时惊恐地意识到这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这是棺材被撞击的声音!
阴风穿堂过，烛火瞬间熄灭，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那骇人的咚咚声停下了。
喉咙滞闷，呼吸被堵在舌根不上不下，周时要拼了命才能压住自己即将脱口的巨大喘息。
沙沙沙……
有东西，从棺材里出来了。
燃烧的线香像鲜红的血点。
被裹住了。
一片黑暗里，传来舔舐的声音。
周时的手心已经一片湿冷，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生路——那东西饥饿，连瓜子壳都吃，既然没有先动他，说明至少目前食物的优先级高于他。
门口的桌边有瓜子水果，他离得很近，如果趁机把东西丢进屋里，也许，也许可以帮他争取到一点时间逃离。
想到这里，他开始尝试悄悄地向桌子移动，突然间，门口的房檐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幽幽的红光下，他终于看清了灵堂里的景象——
惨白的尸体跪趴在供品里，漆黑的嘴大张，舌头蠕动着把白饭卷进嘴里，肢体枯瘦干瘪。
但恐怖的是。
它奇大无比的肚子，坠坠地拖在地上，皮肤下似有细密的物体在爬动。
……
纸人走得很稳，宁青被它举在肩上居然只感受到轻微的颠簸，被阵阵翻涌的恐慌掩盖。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纸人的脑袋旋转一圈，就那样平仰着正视着她，殷红的嘴唇越扯越大，双手已经攀上了她的脚踝。
再这样下去不行。
宁青不知道纸人要带她去哪里，但在恐怖世界里这绝对不是好事，她尝试掰开纸人的手，却发现扣得死紧，她有点着急，汗水滴落下来。
啪嗒。
汗水在纸上晕开，宁青按上去，发现纸张软了下去，原来如此，她惊喜到——
纸人只是力气变大了，它们的性质还是纸张!
那就好办了。
嘴角的笑容扩大，她抓住自己脚踝上纸人的手臂，确定四周空旷，重心便向后一仰。
刺啦——
重力作用下，纸人的手臂被整个扯下，宁青也随之重重落在地上，吃了一口灰，她呸呸两声，甩开手臂，顾不上再看，转头就跑。
周围太黑，她无法确定自己的方向，怕昏了头撞回纸人堆里，干脆咬咬牙往挂了灯笼的灵堂跑去，她记得灵堂右边有一面矮墙，从矮墙翻过去离保安亭就很近了。
虽然灯灭之后人都消失了，但保安亭那边至少能跑能躲，如果待在这边或者去离礼厅最近的火葬场，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脑中疯狂盘算，脚下也不停，很快就冲到了灵堂门口，昏暗的红光下她只看见一个匍匐在地不似人类的影子。
遭了!
看来灵堂里的尸体也尸变了!
好在心里早有预期，她咬咬牙准备从旁边空着的礼厅里穿过去——那里有一扇破掉的窗户。
正想着，灵堂里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随后冲出一个人影，宁青定眼一看。
是周时!
“快跑!”周时也看见了她，两步并三步冲过来，张嘴就提醒她逃命，才一会儿的工夫，尸体那奇大的肚子就已经缩了下去，吃进去的东西好像进了无底的深渊。
当然也是用不着提醒的。
两人逃命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在那具下身肿胀的尸体冲出来的瞬间就已经翻进了厅里，双脚一落地就已经爬起来冲向了后门。
“走左边!”宁青喊。
“去保安亭?!”周时问。
“对!有房子有空地，好歹能躲!灯是十二点过后灭的，我们如果能躲到天亮应该就安全了!”
两人脚步飞快，□□，喉咙里血腥味不散，但都顾不上，什么也比不上身后这股黏腻湿稠的腐烂气息。
好在矮墙确实不算远，就算他们有意识地绕圈甩开了尸体一截也很快就到了墙根。
宁青已经一脚踩上花坛，但另一只脚被花坛破旧的碎瓷片绊了一跤，整个人趴在了墙上，眩晕感再次涌上大脑，她的直觉突然报警。
不对!有哪里不对劲!
那墙不过一米多高，踩上花坛更是只有不到一米，她就是再恐高也不至于这点高度都头晕。
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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