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野很少来医院,他从小到大身体很好,无病无灾,而他爷爷身体硬朗,平时有家庭医生专门调养,也基本不会去医院。
仆人带他找到了爷爷。
抢救室闪着的红灯,在整片肃白的墙上显得分外刺眼,只看一眼就让周时野紧张起来,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嗅觉,来来往往的人带着口罩,行色匆忙,空间像是覆盖着莫名的磁场,嘈杂又安静,让周时野感觉被排斥在外。
他走过去拉住周振邦的衣角,神色有些茫然:“爷爷,怎么不在?.....祝桉在哪里?”
向来疼爱他的爷爷连头都没抬,甚至连一向顺着他的管家此刻神色都称得上冷淡。片刻后,管家爷爷把周时野拉到旁边,指着那扇恐怖的门跟他说祝桉现在就在里面,等小孩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管家才把手机递给一旁拄着拐杖的老爷子。
是昨晚的监控。
其实大人都已经从周时野今早的表现里猜到一二。但当他们真的看到监控,真的站在祝桉的病房门口,亲眼目睹那个造成如此严重后果的举动被他们从小疼到大的孩子以恶作剧的方式、不带犹豫地做出时,两位老人深深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监控里,六岁的周时野轻轻一拨,电闸弹开,轻松而精准地断掉了祝桉房间的电。活了这么多年,周振邦头一回觉得心里如此空茫,脑子里好像有针芒在扎,让他一阵晕眩。
周时野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爷爷好像一下子苍老了,突然跟这座医院的磁场契合起来。
他转头面对抢救室,突然觉得嘴巴咸咸的,他愣神一摸,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哭。
·
祝桉高烧到四十度,所幸最终脱离了危险。
听完医生的嘱咐,周时野亦步亦趋地跟着祝桉转进vip病房。
他此刻眼睛还紧闭着,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躺在医院病床上,看上去比洗得褪色的床单还要白。
医生还要跟大人交代事情,等老爷子回到病房,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孙子直挺挺地跪在桉桉床头,盯着床上人的脸发呆。
周时野向来无法无天、谁的面子也不给,但此刻他跪在床边,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衣服穿得乱七八糟。
从小到大,在爷爷的悉心照顾下,周时野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但周振邦的脸色并未因眼前一幕而和缓。等他走近了,才听见周时野颤抖着声音问:“爷爷,祝桉为什么还不醒?”
周老爷子示意管家去给他拿个小凳子。
·
周时野跟祝桉一起住进了医院,谁来劝也不肯挪半步,只能在祝桉床边给他支了一个小床,让他一扭头就可以看到祝桉。
于是周时野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祝桉又瘦了。
他先前两次握到过祝桉的手,知道他本来就很瘦,如今昏迷着,无法进食,每天只能靠输营养液,几天就变得皮包骨头了,周时野看得头皮发麻。
“你动一动啊......”周时野趴在床头小声地喊祝桉的名字。
被带到葬礼第一次看见祝桉的时候,他那么小一个,在川流的人群中定定地跪在那儿,不声不响,无声无息;被带到周家后,他还是不说话,难得出一次房门,周时野好不容易看到他一次,他也像一个漂亮但飘忽的瓷娃娃一样,静静坐在毛毯上;而此刻又是这样,他就在周时野面前,却好像和周遭一切牵系甚浅,一阵风就可以轻易把他带走。
心电图的红线变平直意味着死亡,而死亡要比现在,比周时野每天提心吊胆祝桉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突然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死亡比周时野每个噩梦醒来、哭着去看祝桉是不是还活着的那一刻还要痛一万倍。
祝桉短短的生命里,已经经历了爷爷的死亡,父母的死亡。
现在,他差一点因为周时野,要自己去经历一遍死亡。
这么痛吗?比周时野意识到自己不是被父母偏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还要痛苦好多好多啊。
“......我不是想让你这样。”
周时野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可以有多脆弱,就像落到他手心就开始融化的雪。而这样的生命,却那么沉重,重到一个人真的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去,余生长痛。
“呼.....”
“祝桉...?”
周时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祝桉的耳朵尖,像第一次见到他时想要去做的那样,他喃喃道:“......桉桉。”
周时野小声地说:“对不起,桉桉。”
他总是觉得祝桉身上好凉,好像那天那个冰冷的房间还如影随形地框住他们。
房间的温度分明已经很高了,尤其对体热的周时野来说,他没发现自己鼻尖一直在冒汗。周时野目不转睛地看了祝桉好几眼,面对着他倒退几步拿到桌子上的空调遥控器,又调高了几度。
“桉桉,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赶你走了.....我把我所有的玩具都送给你,我把阿煜给我的照相机也送给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我再也不会欺负你,爷爷也可以喜欢你...爷爷可以最喜欢你,我.....”他说着说着又带上哭腔,轻轻捉住祝桉的小手:“其实我根本不讨厌你。”
“我还没告诉你,你好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朋友...”
“桉桉,你别睡觉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
“桉桉房间离不开人,你们还是要一直有个人待在里面。”
透过房门顶窗,周振邦看着周时野趴在祝桉床头不停说话,他没有阻止,但表情依旧没有和缓半分。
管家听了他的话,下意识问:“那时野少爷?”
走廊安静了一瞬,随之传来稍显疲倦的声音:“你不用试探,我就是那个意思,尽量不要让他单独和桉桉待在一起。”
是因为怕时野少爷又干出什么伤害桉桉小少爷的事情吗?管家听懂了周振邦的意思,但一个更大的疑问立刻从他脑海中冒出:
那如果周时野真的又做了,怎么办?
禁闭从来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体罚用在亲人之间只会成为不够疼爱的证明进而徒增怨怼,所以还能怎么办?管家不敢问。
但周振邦却看出了他的疑惑。他只是反问:“程锋,你说,桉桉做错了什么?”
“没有。”
事实上,桉桉什么都没做。”
“没错啊。”周振邦长叹一声,“做错事情的是阿野,再往前推也该是你,是我,但桉桉是无辜的,既然一件错事,根源在阿野性子顽劣容不下人,根源在我无能没有教导好他,那你说解决方法应该是什么?”
程管家心下一惊,但他跟了周振邦这么多年,多少也能理解,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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