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归的母亲在阳台上吊自杀,正是在他上初二的端午节。甫一到家院子,便见白手套与蓝口罩穿穿出出,齐望他的眼神,都是刀片一样的怜悯。
母亲是穿着工作制服死去的,面上无妆,仅突出一张肉黄色蘑菇一般的脸。母亲被担上了担架床,白布覆着她的面,又由人揭开,把她盛在玻璃面的冰棺里,用真真假假的花簇拥她,随后火焰腾起,尖尖的手脚七七八八来收拢她。
至此,一切又重归清净了,保姆低着头依旧擦地、抹桌,父亲依旧在书房读文件、签字,甚至睡觉,好似家中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女人,该由聂归喊作母亲。
失去母亲一事,甚至穿不透稀疏的铁栏杆。朋友与同学与聂归说话,仍是往常说笑的样子。
“他们没有见过死人,”可聂归想,“更没有失掉亲人。”无人与他一样。
黄昏时,他跑到操场上,爬上双杆,两脚张开,高高地站着,金紫的日落无边无际地压下来。他想直着喉咙,把那个秘密远远地喊出去,可字涌到舌根,却灭了声响。
于是他更加孤立无援。
初二的暑假,聂归搬了家,昔日的朋友又隔了几条街,须得他骑单车绕几个胡同才能抵达。
他从不知道几公里也能酝酿乡愁。
太阳太大了,他晒得黧黑,背上冒出大片红疹。保姆给他抹掺了薄荷脑的痱子粉,凉意有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谁也见不了,只能趴在凉席上,用勺子挖西瓜,红的吃下肚去,白的则被他用勺子边缘刨出花。
他发了疯一样读小说,读过了好看,就看起艰涩的,历史、哲学、社会学,甚至乐理,他都捧来凉席上看。
窗户外的青天有白云行过,风一阵一阵掀着墙上的爬山虎。待到暑假快结束,他的双肘已经给凉席磨出了茧。
初三开学不久,聂归第一次见到尔珠。
聂归知道父亲爱看歌剧。母亲在时,父亲也曾携他母子二人去过剧院,坐在前排最中央的位置,可他不知父亲竟爱到新娶一个歌剧女演员做他的继母,而女演员还附带了一个女儿。
不至于叫聂归难堪,父亲与继母并未办婚礼,只是某日忽有一列车往院子里开来,当首的黑轿车里走下来父亲,随后他又牵下来一个高挑、瘦白的长裙女人,而女人身后又探出一枚栗子色的脑袋,是个小女孩儿。跟在后面的车停住了,上面下来人,把女人与小女孩的箱子一只一只往屋子里运。
聂归掠开窗帘,只看了一眼,就在衣柜里躲住了,任父亲如何喊叫他,他也不出来见人。
父亲喊了两声,就当真停住了,随后脚步声响起,皮鞋、高跟鞋、小女孩儿的凉鞋,啪啪又哒哒,像万花筒的花瓣,合拢又绽开,绽开又合拢,和谐的、无穷无尽的,是真正的一家人。没有人来找他。
衣柜里没有日夜,只有一线缝,由白转金,由金转蓝,最后是完全的、封闭的黑。
躲了多久,他不知道,只有吃饭时,保姆叫过他一声,电话铃响过一两次,许是给人打过电话,对方又回了电话。无人找到他。
终于,筷子与餐盘开始叮叮碰撞的响,交谈声、笑声,没有他一样完整。父亲已经很久不曾在餐桌上吃过饭了。
下面的人吃完了饭,又叮叮咚咚地弹起琴,之后又是讲话,是笑。等到夜完全沉定,聂归推开柜门,脱掉鞋子,蹑手蹑脚,从柜子里走出来。
冰凉的瓷砖在他脚下一格一格后移。他走到客厅里。灯完全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是亮的,借着冷的光,他环顾四周。
继母的行李还不曾收拾完,客厅里多摆了一架三架钢琴,是一艘斜支着帆的耀武扬威的船,几只大个儿的琴盒倚墙立着,则像漆黑的瘦颈肥肚的鬼。
他掉头,回卧室,从最底的抽屉里拖出一只工具箱,打开了,抠出一把剪钳,又走回客厅,走到钢琴边,把脑袋和手及手上的剪钳都探进琴框底,挑了最细的一根琴弦,聂归两手把住剪钳,立下去,两片刃口收紧,钢铁互相挤压,咔咔颤响。
忽然,压力绷断了,剪钳合拢声与琴弦断裂声同时爆出,类似最硬的弓射出了最利的箭,巨大的声音仿佛尖啸,整个屋子似乎都在巍巍的余音中摇震,随后,才是死一般的寂静。
聂归握着剪钳,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跑,几下拧开门锁,掣开门,转头又轻声合上,之后又是没命地跑,手里的剪钳甩出去,砸进灌木丛。
他没有穿鞋,沙砾和水门汀的路擦磨脚底,袜子大概烂了,伤口里会掺沙,但他不敢停,只是盲目地在夜色下逃。
他逾墙跳进了学校,找了一扇未上锁的窗户,推开,翻进教室,寻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水泥地冰镇脚底的刺痛,心脏还是铅球一样拍着胸膛,他拗过头,把脸靠进环围的胳膊里,睁着眼睛,等天明。
次日,比勤读的早课学生更早到学校的,是聂归的继母。
继母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拎着英伦格纹的手提包,轻车熟路找到他的教室。她从包里取出聂归的球鞋,一只鞋口里塞了一只袜子,躬下腰,轻轻放在他课桌边,又把女儿推到他面前,柔声说:“小归,这是我的女儿尔珠,她比你低两个年级,就在初一的一班上课。”
说罢,她又要女儿叫“哥哥”,此时,聂归才看清自己这个新妹妹的长相。她满头栗色的卷发,清早的太阳光里,糖丝一般,晶晶发亮,皮肤白得像鹅绒,睫毛浓密,描一圈眼睛。她眼睛张得很大,带一点吃惊的意味,眼瞳是蒙蒙灰色的蓝。异国人的长相。她紧抿着嘴,无论母亲如何催促,都不曾把“哥哥”叫出口。
放学,依旧是继母来接。小轿车泊在人行道边,她扬着胳膊,招他。钻进车里去,便见妹妹尔珠已然缩在了后座。
窗外熟悉的景色一帧一帧后滑,聂归想,这算什么?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毫无芥蒂地扮演起各自的角色。死掉母亲、父亲新娶,不过是衣裳破了,拿针线缝一块新布上来,他们自作主张地缝起他的人生。
他想起忒修斯之船,他的家便是一只忒修斯之船,砖瓦都换了,照片全取下,陌生的物来填补空缺,陌生的人顶起旧的头衔。这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家?
回到家,无人提起钢琴的事。他趁机向钢琴里看了一眼。
昨夜剪断的弦已经续好,或是他们干脆新换了一台新琴。一切仿佛一场深夜的、愤懑的梦。他打了个冷噤。
由于尔珠异国的长相,她的声名很快在学校里传开。聂归和同学趴在走廊瓷砖围栏上往下看,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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