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一轮接着一轮，时而持续时而骤停，如此往复教人摸不得规律，天空永远是昏黄的，不知过了几番昼夜。
叶与拖着虚弱的身躯在黄沙中走走停停，身后不远不近地缀了个漆黑的尾巴，刚踩出一串脚印，很快又被风沙吞噬。
“你还要跟我到几时？”叶与顿身，支着招魂幡缓缓回过身望向陆忆寒。
“徒儿没有跟着师父，不过是与师父同道罢了。”陆忆寒理直气壮答道。
叶与望着他的眉眼，紫瞳幽深莫测，早就不复年少时那般纯澈无暇，鲜红的魔纹蔓延出领口，不知领口之下是否已经遍布全身。
他忽的想起见泷说的那句话——“叶与，他的心魔是你。”
思来想去，只剩乾门关那一战与陆忆寒匆匆相见。那时他元婴早已破碎，屡次血祭红梅剑，身体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唯见自己惦念的孩子竟又落得孤身一人的境地，便只想为他求一线生机了。
只是陆从安虽活了下来，自己却言而无信撒手人寰，那空口承诺是否成了一根扎进他心中的刺？
是，他许诺过陆从安一切，好让陆从安杀了自己换他活下去，可他想过所有可能，唯独没想过百年之后陆忆寒竟惦着要同自己成亲。
只是当时他没想过能活下来，逞了一时嘴快，承诺更是无从作数。
陆从安变成如今这模样又何尝不是拜自己所赐？自己因私的空口一诺换他孑孓独行百年的苦痛，是他自以为是，觉得只要活着比一切都重要，不想这一切反倒成了他余生扎进心里的执念。
回想起与他共游北辰三城的光景，那是他庇护下的苍生……比起人间的渠阴城，不知繁华几何，他的道心似乎未曾动摇，可为何心魔却始终盘桓？
”师父这般盯着我，在想什么？”陆忆寒忽然凑近，二人鼻尖几乎相撞，他眯起眼笑。
叶与猛地抓住陆忆寒的手腕，眉心微微蹙起，漆黑的瞳仁如同潮水一般将陆忆寒卷入沉寂。
陆忆寒想挣开，叶与的手却死死攥紧，不许他退避分毫。
“离开天魔殿吧。”
陆忆寒旋即敛了笑意，他拧起眉心，掌心悄然聚起一股魔气。
叶与全然不觉，恒久地消融着陆忆寒戒备的神情：“离开天魔殿，为师带你回不夜天。”
陆忆寒怔了怔，掌心的魔气陡然消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叶与，赭紫的瞳目洗去幽蓝的污浊，左眼蓦地跌下一线血泪。
那个将红梅剑送入他胸口的“叶与”同眼前之人劈作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再找不出半点相似之处。
“哈……”陆忆寒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笑。
“叶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阖眸颤抖着，扯开叶与的手，悲戚地抬眼，笑得哽咽似泣，道，“求你不要再骗我了，我……真的、真的会信……”
叶与看见他的右眼变回剔透闪烁的红瞳，眼底闪过一瞬错愕，可他伸手抓了个空，一时哀从心起，跨上前去拽住他的衣袖：“从安，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是我平白给你念想又断了你的后路，是我一己私欲将本不属于你重任强加你身。你是天魔殿的北辰王亦是我叶与座下唯一的弟子，你本该在不夜天安度一生，如今却深陷囹圄，此间因果，皆错在我。”
“好……好一个皆错在你，”陆忆寒垂着头，安静得出奇，接连不断的血泪连成线砸进黄沙中，喑哑的声音拨开风声，“……所以师父，你全部都想起来了？”
叶与轻柔地捧起他的脸，用指腹抹去他右眼的血泪，吹了吹他发红的眼眶，吐息若兰：“从安，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每一天、每一天，”陆忆寒眯起眼，乖顺地窝在叶与微凉的掌心，一如两百年前，“每一天我都在等你回来。”
……
雨终于停了，天光拨开乌云，辟开光亮来。
叶与身上被打湿的衣袍被陆忆寒用魔气渐渐蒸干，朦胧的雾气从衣袍中逸散，一下子变得干爽了。
叶与有些脸热，现如今连这种小事都要徒弟动手，叫他言谢都难以说出口。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你师弟师妹和海萍，此地太过危险，让他们早些离开试炼为好。”
“海萍？她怎么会在这？”陆忆寒还记得这位道友。
叶与只好把遇见海萍的前因后果又同他说道了一遍。
“传言风波谷的老谷主重病不愈，风波谷已经许久不曾参加天衍宗试炼了。但倘若如海派所说，我倒是想通了些。”陆忆寒若有所思。
“什么？”
“想来风波谷不参与试炼不是因为老谷主病重，而是因为谷中几近无人。修真界每年要向天魔殿上供金丹百余枚，天衍宗总是能按时按量上交。天魔殿不过问这金丹从何处来，但是，修真界就没人过问吗？”陆忆寒道。
叶与心中了然：“天衍宗滥用修真界第一宗的职权，借试炼一由将众派金丹弟子关在在自己的地界，待每年上缴金丹之时杀人取丹。”
陆忆寒不语，蹲下身握住一捧黄沙，溢出的灵气从沙石中涌出：“师父觉得这荒漠之下是什么？”
叶与凛下神色，转而道：“先找人，然后破坏此处的阵眼。”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枚红豆，用灵气催出一抹嫩绿的小芽，小芽在风中晃了晃，执拗地朝东边歪去。
师徒二人结伴而行，火热的太阳将土地炙烤得扭曲摇晃，远处的地平线忽然冒出一列黑点，待走近了，这才看清是几名修士，灰头土脸地慢步前行着，见到叶与二人一副防备神色，纷纷抽出自己随身的武器。
陆忆寒从叶与身后走上前，红紫的异瞳轻飘飘扫过众人，不过动动手指，甭管是什么武器，瞬间就被绞压成一堆废铁。
那几名修士登时吓得脸色惨白，丢下自己的武器连连求饶。
叶与瞪了陆忆寒一眼，后者不以为然地将手抱于胸前。
“我对你们的记分牌没兴趣，你只要告诉我你们来时的路上可曾见过两名少年、一名少女，还有个浑身绑着绷带的人？”
那几人相视一眼，急忙点头，其中一人道：“有、有，有个缠着绷带的人带着三个孩子跟另一个门派的人在打斗，我们当时不想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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