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祥这一喊,总算是把审讯拉回正题之上。他命一旁的部下将地上散落的竹简收回,自己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背抵着下巴,问:“在仪式之前,你可有见过凌正?”
白宁急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与他素不相识。
“那为何会从你身上搜出这个东西?”那人说完,从桌上捡起一枚倒三角徽记。
归藏一眼就认出,这是凌氏一族的家徽,只有加入凌家派系的人才能够持有,顿时心生疑惑。但此时他也不敢再插嘴,只能静观其变,看看这小姑娘怎么解释这来历不明的家徽了。
“这事情说来话长。”命都快没了,还怎么帮人保存秘密?白宁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将试剑大会时的相遇尽数托出:“之前丹霞试剑大会,我恰巧撞见灵武圣女被追杀,侥幸救了她一回。这件事丹霞大宗主可以作证。至于那枚徽记,是当时那名拜托我帮助圣女的灵武弟子给我的,说是报酬。”
“报酬有千千万万种,你为何偏偏选中徽记?”
“我自幼在南方长大,没见过雪。当时只想留个北境的物品做纪念,也没想到这会是他们的家徽。”
“归藏长老,确有追杀圣女一事?”
归藏闻言,似是有些窘迫,摆摆手,略显尴尬道:“崔部长,这哪能叫追杀呢?只不过是仪式在即,圣女久久未归,派些人出境寻找罢了。”
“呵,我看未必。”崔天祥对一些灵武秘事曾有耳闻,如今又听到追杀圣女这一出,心中竟对眼前的女修生出几分敬意。若民间流传的坏事都是真的,她杀了凌正怎么不算一种为民除害呢?
不过这位女侠的回答滴水不漏,再问她怎么到的神殿估计还能胡扯一刻钟。他也只能暂且跳过这几个疑点,先处理后面的问话:“仪式时,你为什么跟着圣女一起跳下悬崖?明明你不是大地神信徒,又为什么要专门跑去参加那个仪式?”
“我都说了没去过北境,”她故作不耐烦的模样,生气地跺了跺脚,“不懂路不就只能找人问,当时看那里乌泱泱一大片人,我就跟过去了……没曾想会在那里见到圣女,我见她要跳下去,怎、怎么可能不救她?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就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她去死,心真狠。”
此话一出,全场目光都不约而同聚集至灵武那席,人心的风向就此扭转。他们并非北境中人,自然不知仪式的残忍真相,初次听闻心中皆是震惊,震惊北境子民对于死亡的淡漠。
“再然后呢?你掉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崔天祥的态度也由一开始的冷冰冰变为稍显柔和。
“我、我也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才醒过来……”白宁深知即使把神使与圣女的计划说出,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只会说她摔坏了脑袋。于是她突发奇想,将在下边的经历用黑暗一笔带过:“我只知道下面很黑很黑,当时脚摔伤了,我走得也很慢。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才发现有一条向上的通道。想往那边去的时候,身后就突然燃起大火,为了逃命我只能顺着通道往上爬。”
据现场记录,她与凌正是在大火烧焦的祭坛内被发现的。可这场火又是谁点燃的,看起来似乎她也不知晓。
崔天祥将手中案卷换了一打,而后接着问:“你是在哪里遇见凌正的?”
“在逃生路上。当时地道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人带着面具,另一个人好像就是那灵武少主。”说到这,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仿佛在回忆十分恐怖的内容,瞳孔不断放大,身子也开始不停颤抖:“他、他一开始明明、明明是去追那俩人的!忽然一下子就出现在我身前,掐住我的脖子,不让我逃走,还说了很多莫名奇妙的话!可、可是我和他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阿宁!”叶漓见她这般恐惧,想冲上去安抚师妹,却被崔天祥一记眼刀驳回,不得不安分守己坐回原位。
要不怎么说世界上不能没有女人呢?守在白宁身侧的女专员见状,皱着眉叹了口气,贴心地端来一杯水,让浑身颤抖的少女慢慢喝下去,以此缓解内心的不安。同时,她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给一只应激的猫咪顺毛,一点一点拍去她的不适。
崔天祥也很有礼貌地没打断她们,而是静静翻阅着手中的现场记录,直至白宁将手中那杯水饮尽,状态稍微好转,才接着道:“凌正所言为何?这事关你的清白,可否请姑娘说与我听?”
头回见他态度这么好,白宁便想再次试试,看看能不能将那时没能传达出的话语复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结巴、没有迟疑,完完整整地把凌正是如何拉着她的手穿过自己胸膛,又在她耳边说什么恭喜晚安的话全盘托出,祈祷这一次真相能够为众人所知晓。
可现实终究是再度泼了她一盘冷水,冰凉凉的透彻心扉。不仅高堂上的崔部长、身旁的女专员没听清,就连左侧的归藏长老,右边的师傅师兄都是一脸纳闷的表情。
她又失败了。
白宁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眼神逐渐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耳边众人的关心也无法打动她。
“姑娘,可否请你再说一遍?”崔天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自己明明清清楚楚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刑天殿也那么安静,却是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阿宁,再说一遍,师傅们也没有听见。”玄子也是同样不明所以,急切地想要听清凌正那神经病究竟对自己徒儿说了什么。
“白姑娘但说无妨。公堂之上只有律法,若你清清白白,我灵武自然不会为难你。”归藏也懵了圈,十分不解道。他以为是这丫头因惧怕灵武不敢将真相说出,索性放下先前的架子,耐心劝说。
……
她想放弃了。
很显然,那股控制凌正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认知,她就算再怎么努力挣扎,终是反抗无果。
好累,她不想再提这件事情了。
“崔部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们……也不想骗你们。”似是下定最后的决心,她脸上挤出一个绝望的微笑:“家主的胸膛确实是我击穿的,但并非出于本心,我没有动手的想法,甚至与他无怨无仇,在地道里也是第一次见面。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祭坛了。”
全场顿时沉默,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嫌犯已然承认先前所犯下的罪行,再之后的流程也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
可崔天祥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不能够让案子无厘头地结束,更不能够让眼前的生命不明不白地被判死刑,于是急忙冲到白宁跟前,抓着她的胳膊大声训斥,试图唤回她脑内一瞬清明:“我尚未盖棺定论,你这时承认又是何苦?白宁,此案尚有余地,你若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能够从轻判决!”
“我、我不在乎自己最后会怎么样。我只希望……”话说半道,白宁闭上眼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接着说:“若是我必将承担什么罪罚,请在此之前把我从明莲宗逐出,不要给师傅、师兄、宗门再添什么负担了。”
此言一出,玄子、叶漓、宣景煜三人无一不震惊,瞬间面面相觑,仿佛全都静止在原地。他们都还没有放弃她的打算,怎么她反而先放弃自己了呢?
凌正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你觉得你这样做,就不会给你师傅师兄增添负担了吗?”崔天祥抓着她胳膊的手更加用力,变本加厉道:“那我告诉你,恰恰相反,这只会让他们心里更愧疚。不信你就看看他们现在的表情!”
白宁起初不敢回头,只是一直低垂着,直至眼前人不断命令她回望,她才怯懦地转向师傅师兄的方向。仅是见着他们的那一刹那,内心所有防线便彻底崩塌,伪装出的坚强也烟消云散,鼻腔酸酸的,泪水也充盈双眸,将眼中那抹红晕染开来,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玄子心疼不已,噙着泪喃喃自语。素白下摆处的墨色莲花不再是刚踏入刑天殿时绽放的模样,已被凋谢的枯黄取而代之。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遍世间苦楚,不会再因生死而有所动容,直至碰上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他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的掌上明珠,玄子才明白为何凡人总因亲离死别伤春悲秋。
他声音很小,只有坐在身侧的大弟子能够听见。远处的白宁却从他细微变化的嘴型中拼出那最熟悉的两个字。
那是师傅在唤她宁儿。
泪水瞬间决堤,她再也无法收住哭声,将被捆仙索绑住的双手直直扣在脸上,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别人看出了她的脆弱。
一旁的灵武子弟看那判官如此偏袒,忍不住出声制止:“崔部长,您是不是有些太偏袒嫌犯了?我们家主的尸体还在这摆着呢!身为判官,你应当保持中立才是,而不是因一己之□□处偏袒这女修!”
“多谢提醒。我固然有问题没错,可你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我怀疑凌正之死藏有猫腻。正因如此,你才着急给这女修判死刑,不是么?”
崔天祥不慌不忙地应对,三两句就给那灵武子弟气得脸红脖子粗,不顾一旁归藏的阻拦,大喊着要换一位判官。
负责灵武那席的专员见事态不对,急忙将他拉住。要是在这刑天殿内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司长亲自下场还好说,万一传到其他仙门耳中,丢光了仙衡的脸面,届时将难以收场。
被指责的那判官略过他的无礼,转身走向凌正尸体旁,垂目审视。虽说死者需要尊重,但距离真相仍是迷雾重重,只能违背风俗冒犯遗体了。
那人曾经威风凛凛,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盖着一席白布被人扛进刑天殿,还真是叫人惋惜。崔天祥如是想着,一把掀开那层染了血的白,蹲下身观察胸腔处的空洞。
洞的大小确实与白宁的手一致,伤处留下的灵力痕迹也呈现出水灵力的波动。由此看来,嫌犯认错态度诚恳,再加上死者已为北境罪人,那女修罪不至死。
可是这样的判决,灵武门真的能够接受吗?
崔天祥看着那帮灵武子弟对自己憎恨的眼神,忽地想起司长命自己尽力调和的嘱托,心中生出个好主意。他命部下将尸体抬入冰房内安置好,随即拍了拍白宁的肩膀,快步回到高堂之上,待坐的稳稳当当后开始宣布本次审讯的结果。
他审仙多年,自有一套惯用的原则。若是给嫌犯定下罪名,需要满足两个核心条件,一是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二是他有想做这件事的想法。二者不可缺其一,少了任何一个犯罪链都将中断。
就这桩案子来讲,第一个条件是满足了,第二个条件却根本不符合。一个为了拯救圣女不惜跳崖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初次见面的凌正痛下杀手?光是想想就十分奇怪。
人在死亡前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白宁那般恐慌,依他推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对地底里发生的事情有所隐瞒,要么她与凌正对峙时仍有第三人在场,而她自己也没发现。诸多疑问之下,证据又不充足,怎能草草随波逐流判她死刑,那也太不负责了。
“本官在此宣判。”崔天祥坚定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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