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景小地方出身,只念到高中,爸爸身体不好,高中念出头,林弦景就出来打工,在临近的槐北市落了脚。
没学历又年纪小,只有这家快餐店肯收她。
收银,传菜,打扫,什么都要干,一天站下来,小腿能肿成半截萝卜。
遇到秦苜时,她已经干了小一年,那时候的槐北市刚入夏,天气又热又躁,蝉鸣声能把房顶掀了。
店里开着空调,下午的时候客人不多,林弦景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玻璃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提着电脑包,模样比她同事手机里的奶油小生还要好看,眉骨凌厉,皮肤光洁,嘴唇呈现不健康的苍白色,这也让他下唇中心的一颗小黑痣格外显眼,很轻易就夺走林弦景的注意。
那么热的天,男人一点汗都没出,清爽得像夏日里的一杯冰鲜柠檬水。
他有些拘谨,进店后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往出翻电脑。
林弦景拿起菜单迎上去:“您好,需要点什么?”
男人愣了愣,目光在菜单上逡巡,最后要了一份最便宜的青椒炒蛋盖饭。
“有水吗?”他问她,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有的有的,”林弦景指着店里两个大桶,“左边的是茶,右边的是热水。”
给他上了菜,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
那天男人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中间续过几次水,然后一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没怎么抬过头。
晚上八点半,林弦景开始清扫店里准备打烊,他才收拾东西离开,林弦景趁着拖地的功夫瞄了一眼,黑色屏幕上一行行整齐的代码。
他走后林弦景去收拾他坐过的桌子,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垃圾都被带走了。
她当时心里嘀咕,这个城里人素质还挺高。
一个长得好看的顾客,大概只能占据林弦景大脑1K的内存,可能隔一个晚上,就会被她的睡眠程序当成垃圾给清了。
结果第二天男人又来了,点一份饭,接杯水,盯一下午电脑,最后赶着打烊的时间离开。
连续一周,林弦景每天都能看到他。
有天下午店里就他们两个人,林弦景实在无聊,好奇心趋势,她开始主动和男人搭话:“你每天都来,不用上班吗?”
男人抬起头,声音有些窘迫,大概是没料到林弦景会这么问:“我在创业,还没有办公室。”
“哦哦,那你住哪啊?”林弦景发誓当时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冒昧。
“附近。”
男人模糊又礼貌地回答了她,之后视线移向窗外,想要结束对话的意图明显。
后来林弦景才知道,他说的附近,是一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只够放下一张床,没有窗户,白天不开灯就是一片漆黑,他每天背着电脑到处蹭网。
但那时候的他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打理得很整齐,很难让人从外表猜出他的落魄。
快餐店的店长是位浓眉阔面的中年女人,一开始也对男人有点意见,后来她发现,那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时候,店里的生意莫名好了很多。
原因的话,还是怪他长得太好看。
女客人从大街上路过,一眼就能注意到他,空闲的话就会走进来坐下,点一堆东西,偷偷看他。
胆大的会主动和他搭讪,林弦景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他红着耳尖连连摆手,总是忍不住想笑。
搁这演偶像剧呢!
偏偏这套老土偶像剧一周总得演上那么两三次。
她都看腻了。
慢慢的男人拒绝的时候耳朵尖也不红了,被打扰到也只是礼貌点头说声“不好意思”,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日子过了大半年,他彻底成了店里的吉祥物,要不是林弦景拦着,店长恨不得在门口立一块牌子,骚包地写上“帅哥陪吃”几个大字。
那年冬至过后雪下得特别大,整个城市像动物冬眠的窝,大街上的车都不见几个,店里的客人少了一半,林弦景难得度过了一个闲适的冬天。
男人依旧每天都来,有天趁着上菜的功夫,林弦景问他:“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秦苜。”他说。
林弦景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觉得挺好听的,出于礼貌,林弦景也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弦景。”
男人也没问她的名字是哪三个字,只是很快点了下头,目光有点不自然,视线交错没几秒,便匆匆看向电脑屏幕。
*
遇到秦苜的第二个夏天,他来的频率开始变低。
一周来两三次,坐不到三个小时就走。
每次来都穿不同的衣服,款式看着很讲究,手里的电脑也变成了时新的轻薄本。
林弦景猜他创业成功了。
有天店长突然举着手机,操着一口城乡结合部样式的普通话,兴奋地给她们念:“以秦科技近日完成千万级A轮融资,创始人秦苜年仅二十四岁……”
林弦景凑到跟前,看清了他的名字是哪个mu。
草字头下面一个目,很少见的字,像他本人一样别致。
林弦景好多次问过秦苜,为什么是这个字,秦苜好多次转移话题,只有一次,酒精的作用还没过去,昏暗的灯光下,他完全放松地歪靠着沙发背,说他老家有一种名叫苜蓿的野菜,他小时候割来充饥的苜蓿,比喝过的母乳还要多。
秦苜的声音像冰凉的水一样,淌得很慢。
手却是温热的,说这句话时他用掌心盖住林弦景的眼睛,不让她看到。
林弦景想,掌心后的秦苜,大概和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样可怜。
手机新闻底下的配图是一张秦苜的照片,一身黑西装,眼神坚毅,表情冷静克制,有点电视剧里的霸总样子。
屏幕里的人胸前打了条深蓝色领带,像林弦景想象里大海的颜色,又像早晨太阳未出时天边云脚的颜色。林弦景从未有机会接触过奢侈品,她不懂一条领带为什么能抵得上她三四年的工资,只是觉得好看。
林弦景每天早起备菜,透过厨房的窗户,就能看到一片安静的深蓝。
从那之后,秦苜离开了出租屋,搬到了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已经很少来店里了。
林弦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像一颗漂亮的玻璃珠,埋在自己身边的土堆里很久,有一天它的价值突然被好多人发现,风风光光供到展览馆里,而自己再也不能近距离欣赏它。
秦苜短暂的出现和消失,并没有影响林弦景的人生轨道。
收银、传菜、打扫,日复一日。
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秦苜时,林弦景正狼狈地跌坐在污臭的巷子里,为一单因为胆小而搞砸的生意庆幸。
她蹲在那,毫无形象地大哭。
差一点,她就让自己的人生就走上了歧路。
一月前,林父在工地晕倒,检查出来是脑出血,光手术费几乎花光了林弦景这两年的积蓄,icu每天几千块几千块往里砸,烧钱的速度快到让人绝望,林弦景四处借钱,怎么也填不上这笔窟窿。
走投无路之际,她揭下了贴在公厕墙上写着“高薪日结”的传单,对方先是说需要她的健康证明,林弦景□□明又耽搁了几天时间。
按照电话里给的地址,林弦暻走进那个破旧又混乱的小区,找到了照片里那扇污渍遍布的绿漆铁门,林弦景死死握紧拳头,从小到大,她以为自己挺勇敢的,但那个时候她的腿抖得跟癫痫病人一样。
电话里跟她联系的是个自称是梅姨的女人,但林弦景站在门口,薄薄的门板盖不住里面浓重的烟酒味,她听到的却是男人粗鄙的谈笑声,还不止一个。
身体好像一下子被闪电击中,从里崩到外,林弦景拼命往回跑,眼泪夺眶而出。
跑到安全的巷道里,林弦景再也控制不住,弯着腰不停呕吐,吐完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袋仰靠着硌人的水泥墙,一会笑一会哭。
头顶一小片天空灰扑扑的,前后两排逼仄的居民楼将它挤压成窄窄一条,一根根绷直的电线将它切割成大小不均匀的方块,像块闷重的旧抹布,盖在人头顶上。
林弦景不想动,身体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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