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原原在家里住的这几天,陈序凡又多了个新发现,原来这狐狸在大白天也是可以保持人形的。
他看着这家伙人模人样地走路说话做事,心里也不禁怀疑,莫不是这死狐狸早就好了,还故意赖在自己这里混吃混喝吧。
“哥,晚上去看电影呗。”陈原原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用勺子挖着半边西瓜,看电影,打游戏,她喜欢这些不用跟人打交道的活动,她看了眼拿她手机帮她上分的玄九,“小陈哥,去吗?”
玄九跟她说,它和他们一样,也姓陈,这个姓氏很常见,陈原原随口就这么称呼它。
陈序凡一边收拾桌子,看向玄九:“你,行吗?”
玄九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沉迷于那方小黑镜子里的电子竞技,只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一百多年前,初化人形时,玄九也曾短暂地下山体验过为人的生活。
那时的山下,人们留着长辫,男子砍柴耕种,女子织布做饭,有许多人吃不饱饭,贫穷的乡舍间有饿死的孩童尸体,富家人的酒楼里却是夜夜笙歌酒肉不停。
玄狐不同于其他狐族,他们大多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浅尝辄止地活在这世上,不与任何人与物发生深度的链接。
孤独是它的常态,孤独到它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孤独的,时移事易,万物变换,喜怒哀乐,都只是它的风景,它从未想过要深入其中,那会让它的灵魂变得沉重。
它靠着陈序凡每天带回来的气味和信息判断着当下这个世界,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来掩饰自己的真身,它以他为轴心理解着这个时代。
他身上总有股浓郁的汽油味,现在人们驱动车马的方式已经与从前不同。
他总是对着那个能变换画面的小黑镜子愁眉苦脸,盯着上面拧成麻花的一排字,那是现代人用的数字,短短的一串,代表了他的钱库余额。
他又偷偷在回来之前抽了烟草,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抽的,一百年前的人不是因为抽这个亡了国吗?
漫长的修行清苦,深山的黑夜万籁俱寂,连夜枭虫蛇都绕着它走,但人间的夜却光怪陆离,山下的人类很迟钝,他们很喜欢噪音,喜欢拉着嗓门说话,似乎觉得那样可以冲淡恐惧,他们喜欢聚在一起,互相取暖,被各种拥挤的声音和气味包裹。
人群的气味逐渐拥挤,亮堂的商场里,气息纷杂交错,聒噪得像噪音。
玄九漠漠然地走在其中,陈序凡则提着十二分精神,时刻警备,生怕它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露出狐狸尾巴来。
跟一只修成精的狐狸出门什么感受,简直是像揣了个随时会炸的手雷。
“哥,我要喝奶茶,大杯,全糖,去冰。”陈原原扭过头看向玄九,“你要喝什么?”
玄九不动声色地答道:“一样。”
陈原原知道陈序凡从来不喝奶茶,都多余问他,等她去取奶茶的时候,玄九睨了边上的陈序凡一眼,这人死心眼似的跟在自己身后,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放心,我可懒得再多惹一群需要灭口的人。”玄九凑过去,露出仅陈序凡可见的诡异神色,“还是说,你想多些人给你陪葬,下黄泉的时候好热闹些?”
这个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妖孽,陈序凡心里骂着,面上却怂,只是虚了虚眼,好脾气地露出一个应付的傻笑。
“这还在外面呢,你俩克制点。”陈原原一手拿着一大杯奶茶,把其中一杯递给玄九。
玄九接过这个冰冰凉凉的大杯子,望着手里被白纸包着的小棍,试图明白这根小棍跟手里这杯子之间的关系。
陈序凡下意识拿了过去,把吸管的包装纸拆了,插进奶茶里,递回给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顺其自然得就像是个天生的老妈子。
玄九对着吸管嘬了一口,冰冰甜甜的,它又多嘬了几口。
陈序凡看着它这尝毒似的模样想笑:“好喝吗?”
玄九又喝了两口,似是觉得味道有些腻,嫌弃地摇了摇头,随手搁在了一边。
“这就不喝了?”陈序凡最看不得浪费,刚买的奶茶喝两口就不要了,这跟暴殄天物有什么区别。
玄九蹙着眉心瘪了瘪嘴,被那齁甜的味道腻得一口也不想再尝。
陈序凡无奈地把那杯全糖炸弹接过去,秉持着不能浪费的节俭精神,虹吸式地两三口就闷了半杯解渴。
一转头,只见陈原原苟在大帽衫里,叼着根吸管,正忍俊不禁地盯着两人瞧……
“笑屁笑。”陈序凡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了,这几天老用那种鬼使神差的眼神盯着自己忍笑,“以后别买这么甜的,齁死了。”
在陈原原这个不知情人士看来,这两人私底下多少有点针锋相对的情.趣,但整体上却呈现出一种生理上的和谐。
可惜老妹挑奶茶的水平不怎么样,挑电影的水平也没好到哪去。
陈序凡坐在黑漆漆的影厅里,烂俗的爱情片,男女主爱得要死要活的,每逢音乐一响,两人就忘情地亲在了一起,台词腻歪得让人脚趾扣地,看了一半又不能直接退票,只能瞪着眼睛硬看。
无聊的电影情节配上昏暗的环境,最容易犯困,更何况陈序凡还是个累了一整天的社畜,他没撑过一个小时就困晕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陈原原这边倾斜。
陈原原只觉得自己的座位越来越挤,探着脑袋,朝隔了一个位置的玄九使眼色,想让它赶紧把老哥拉过去,别挤占自己的座位空间。
荧幕上,正演着一场亲密戏,下雨天,男女主坐在末班车上,男主看向窗外时,女主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腻歪的背景音乐又开始歌唱……
玄九瞥了身旁人一眼,现学现卖地模仿了一下,它坐直身,伸过左手臂,把打瞌睡的陈序凡揽了过来,一颗沉沉的人脑袋就这样耷拉在了它肩上。
这姿势几乎跟电影里头一模一样,只是现实中并没有煽情的配乐自动播放。
眼前的这出电子皮影戏,有点像梦的投影,玄九漠然地望着荧幕,企图理解这个人造梦的内容,里头的两个小人为什么一亲嘴就会有音乐,为什么痛恨地咒骂对方后又要矫情地流眼泪。
人类这种心存浊念毫无灵根的生物,总有那么多法子来粉饰他们的欲望,贪欲可以是求进,色欲可以是爱恋,高明又拙劣,有趣又无聊。
这间黑漆漆的屋子很安静,隔绝了外面的聒噪,这里的人坐得很近,但他们的呼吸和情绪都很平静,身旁这个把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类,他此刻的一呼一吸,也很平静,甚至比他在家里睡觉时都要平静。
是因为躺在自己肩上所以平静吗,它想,这会儿他应该没有做梦。
陈序凡裤子里的手机吱吱震动起来,把他弄醒了。
醒了才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躺在这死狐狸的肩膀上,顿时膈应得全身发毛。
“……我出去接个电话。”陈序凡清了两声喉咙,苟着身子,穿过座椅,出了影厅的大门。
手机上显示出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光头胡发来的消息。
一点开,消息页面弹出来:你寄的东西,他们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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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的高温暴晒后,这座城市迎来了一日阴天。
像这种高温天气,阴天还不如晴日,阴沉沉的云把钢铁森林都逼近了大蒸笼里,走在街上又潮又热又闷。
陈序凡摘下送外卖的头盔,放在电动车上,进了便利店买了瓶冰镇的可乐,出来刚喝了一口,一辆黑亮的中型豪车便停在了他面前。
“是,陈先生吗?”车窗缓缓降下来,副座上的人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
“你是?”陈序凡纳闷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是,是他!”车里后座坐着老熟人光头胡,“老陈,快上车。”
自动门缓缓打开,陈序凡拧上手里的可乐瓶盖,坐了进去。
车里的温度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如果说外头现在是蒸笼地狱的话,车里简直就是清凉干爽的天堂。
“陈先生,你好。”副座上的人慢条斯理地自我介绍道,“我姓文,叫我文秘书就好,东西那边已经确认过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接下来的合作。”
这一切来得突兀,陈序凡没有任何准备,他看向光头胡,光头胡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溢于言表的亢奋,他一边摸着后座细腻的高端皮革,一边预感到自己和陈序凡即将做成一笔天大的生意。
文秘书没有多说,他看了看手表,声音语气跟这车内的空调一样冷:“上山的路程有些远,两位可以先休息一下,后座上备了饮品,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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