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亭台。
苏清风少年老成,鬓间一支碧玉步摇轻晃,端坐主位。
侍女绿芜立于一侧,轻摆团扇。
苏清风姿容怡然,半挽一袭浅淡如云雾的风信紫披纱,抬起袖角,掩面浅笑之时,温柔中暗藏戏谑锋芒。
“一招就把你的宝剑拦腰斩断了?”
“是。”黎川态度有礼,内心却叹。苦练数载,一招落败。
罢了。得到教训也是收获。
黎川自我宽慰起来,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明媚观察了下黎川的模样神色,瞧着他情绪还行。她放宽心,与苏清风对视,勾起憨憨的小甜梨涡。
明媚殷勤地添了半杯酒:“哎呀,好清风,我们这不是特意来找你,打探情况嘛~”
“你别看我空手来的,实则不然。”明媚陡然多了几分底气。“你生辰那日,我可是把黎川攒了半年的钱,都拿出来给你买的那场烟花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黎川猝不及防,从挫败中迅速抽离,眼中浮现几分天然呆。
“你不是告诉我,把钱拿走,是为了给有需要的人吗?”
可是他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的钱。就差抱着那钱睡觉了。
结果到头来,是为了一场烟花秀?
狡黠的狐狸尝试用可爱来蒙混过关。
“你眼前这位——我,就是有需要的人啊。我要给清风送礼物。”
明媚摊手耸肩,此前的矜傲荡然无存,开始撒娇耍赖。
“没有办法,平日里吃吃喝喝的,攒不下来钱嘛。”
“不过那些吃喝我也有分你。”
“你不能怪我。”明媚扬起下巴,娇俏极了。
黎川还没开口,已被一串话怼的没了思路。
苏清风恍然:“原来是你啊。怎么不早说?”
明媚眨巴眼睛。
“因为我每次给你送礼,你知道以后,总会还赠我好几倍价钱的礼。”
苏清风拉长语调:“你不喜欢?”
自然不是。明媚摇头。
谁不喜欢漂亮又昂贵的好礼物。
苏清风心中多出几分了然。
“有压力?”
明媚点头,俏皮地把两根手指捏在一起:
“一点点啦。”
苏清风浅浅一乐:“好,我明白。”
“那以后就不给你送礼了?”她玩笑道。
“欸——”明媚急了,“那也不行。”
这俩人一来一往、有说有笑,黎川坐在一旁,忽然自己有点多余。
他努力地咳嗽一声,像个兔子冒出长耳似的,试图冒出些存在感。
苏清风顿了顿,继而开口:“合欢宗,是吧?”
明媚忙不迭点头。
-
黄昏日暮,斜阳入室,落下一片散影。
姑苏萼醒来之时,身后已然空空一片。
不知槐霜何时离开的,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药效减退小半,姑苏萼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瞧着自己眼下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姑苏萼忽然倍感无力。
仿佛又回到了他初入凌霄宗的那段时光。
当年,师尊海无涯云游至他乡,头戴草帽、一身麻衣粗布,借宿于村隅一户人家。
彼时接济他的,正是姑苏萼的母亲,姑苏婳。
夕阳落下时分,天遍染上斑斓云霞。
姑苏萼的父亲萧飒打猎归来。一路步履宽阔、略带沉重,手提刚打下的猎物,踩着昏黄日色走进家中。
一壶暖酒,一桌热菜,海无涯为表感谢,特意给夫妻二人算了回命,力所能及帮人避点小灾。
然而,他却算出了八岁的姑苏萼命不久矣。
二人听了这话,当场潸然泪下。
只因祖上屠戮女子,而后族女齐誓,凡男胎皆病弱;若侥幸长活,一概克母,养母也不行,靠近任何女人都将为其带来灭顶之灾——如此迫使男童被放弃。
族男成厄命之人,靠近女子终令其亡的诅咒,耳有所闻者起初将信将疑,然而念头一旦种下,便成了盘踞心中的阴影,恰似千百年来女子身弱一说,越是相信、越会刻意挖掘证据强编道理来反证。
意识不受躯体局限,却能将生命画地为牢。一回两回,你唱我应,暗中滋生的恐惧与轻视逐渐泛滥,虚构出千疮百孔的现实。真真假假混为一谈,诅咒也仿佛确有其能。
海无涯感慨不已。
“销声匿迹的赤阳血脉,居然仍存活于世。”
他曾听人说起过,那个久远又疯魔的故事。
多年前,赤阳医女闻名于世,乐善好施通治百病,却意外走漏了秘法。得知其药方竟是身上血,几人勾结成伙,暗中囚困数位医女,放血转卖,大肆敛财。
更有甚者,丧心病狂到了极点,杀妻杀子杀母,只为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到后来女人不够,便对男人下手。
直至新皇登基,改朝换代,一众族人隐匿行迹,至此,世间再无赤阳医女。
海无涯摇头,掐指一算再度叹息。
“这小儿慧根不浅,然性命堪忧。为今之计,只有我带他回凌霄宗,才可避开一劫。你们看呢?”
姑苏婳与萧飒面面相觑,心中闷痛,却也别无他法。
次日,海无涯回程之际,带走了姑苏萼。
往事历历在目。
姑苏萼仍然记得,他和绯晚桑榆初次见面的光景。
一丛丛凌霄花漫山遍野。
姑苏萼站在别院前,身后的师尊轻轻巧巧戴上斗笠草帽。
“进去吧。”海无涯有事在身,落下话音便走了。
下一瞬——
“桑榆你饭没吃饱啊!力气这么小,让师弟看见了羞不羞?”
绯晚面颊带笑,被一团白绒绒的衣衫簇拥,薄红的晨光在阳光反射下落在她脸上,显出几分红润气色。
她坐在可移动的木轮椅上,被身后人推着出来。桑榆较九岁的绯晚还小两个月,比木头轮椅高不了多少。
他听从绯晚的话,小脸憋红多使出点力气,推着木轮吱呀作响。
两人很快来到姑苏萼的面前。
第一眼,姑苏萼没有注意到绯晚衣衫下无力的腿脚,只以为她是个娇气家伙,喜欢差使人。
后来,相处时间久了,姑苏萼才明白绯晚的脾气秉性有多好,洒脱快意似仙人。
至于桑榆,所谓乖顺,只对绯晚;换成别人,桑榆的嘴皮子就利害多了,有时像个呛辣椒,连玩笑都带点小刺。
初见的误会,很快在日夜作伴间散了个干净。
海无涯与绯晚桑榆的师尊青稞交好,时常将姑苏萼托付给好友,于是乎,三个小孩便凑在了一起,相互照应。
然而,三人感情再好,旁人见了只顾得上叹息。
毕竟一个下身废瘫,一个生在青楼,再一个又是病秧子、身娇体弱,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这仨聚到一起,怎么看怎么惹人可怜。
饶是在明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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