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匿名
二〇〇〇年八月十七日,张芸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塞在出租屋门缝里的。她晚上九点多下班回来,推门时感觉门缝里有东西顶着,低头一看,是一个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寄件人、只写着“张芸收”三个字的牛皮纸信封。字迹是手写的,钢笔,蓝色墨水,笔画刚硬,像是男人的字。
她弯腰捡起来,进了屋,开了灯,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上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封口用胶水粘着,已经干了,一撕就开。
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你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
张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回头却没有人。她翻过纸的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又检查了信封,里里外外,什么也没有。
她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地转。父亲的账本她翻过无数次,每一页她都记得。账本被农药浸透了,很多页粘在一起撕不开,但最后一页她撕下来了,就是父亲写遗言的那一页。她不知道除了这一页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页被撕掉。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谁给她写的这封信?谁还看过她父亲的账本?谁在暗中关注这件事?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下面,和那个抄着名单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像一块裹尸布。
她没有睡着。她一直在想那行字——“少了一页”。
第二天上班,她比平时到得更早。七点十分,整栋兰氏大厦还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一楼大厅拖地。张芸刷卡进了电梯,按了二十八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她需要再看一眼父亲的账本。
账本在她出租屋的床底下,用塑料纸包着,藏在鞋盒里。她今天就可以回去看。但问题是,就算账本真的少了一页,她也不知道少的是什么内容。那页纸去了哪里?谁拿走的?是在父亲生前就被撕掉的,还是在她拿到账本之前被人动过手脚?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她走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还没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幽幽的光。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兰骁民办公室门口。
门是锁着的。她有钥匙,但她没有拿出来。
她站在那里,透过磨砂玻璃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门把手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什么金属物体刮过,露出了底下的银色。她昨天离开的时候,这道划痕在吗?她不确定。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日程。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办公室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苏静端着咖啡经过她的工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还好。”
苏静没再说什么,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张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静在这家公司干了多久了?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苏静的入职日期:一九九五年三月。五年了。五年时间,苏静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也收到过类似的信?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对着某行字反复琢磨,却不敢问任何人?
张芸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没有问。
二、裂隙
刘建国给赵铁军干活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走遍了半个下马塘,敲了三百多户人家的门。每敲开一扇门,他都要面对同一张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信任、愤怒、恐惧、绝望,或者几种情绪的混合体。有时候他刚开口说“我是棚改指挥部的”,门就“砰”地关上了。有时候人家让他进去坐,给他倒杯水,听他讲完,然后说一句“我知道了,你走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一户都没有谈成。
赵铁军没有催他,甚至没有提这茬。每次刘建国去指挥部汇报,赵铁军都是摆摆手说“不急,慢慢来”,然后给他倒杯酒,问他家里怎么样、儿子成绩怎么样。那种态度让刘建国心里发毛——他宁愿赵铁军骂他一顿,也不想被这样“关心”。
八月二十号,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下马塘的排水系统早就瘫痪了,雨水夹着污水从巷子里涌出来,漫过路面,漫过门槛,灌进每一间屋子里。刘建国家的水已经没过了小腿,他拿着脸盆往外舀水,舀了一个多小时,水位不仅没降,反而越来越高。
刘栋成站在床上,把书包举过头顶,脸色发白。王桂兰在灶房里垫砖头,把能垫的东西都垫上了,但水还是从灶台下面往上冒,像一口泉眼。
“建国,”王桂兰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灶塌了。”
刘建国放下脸盆,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灶台的砖基被水泡软了,整个灶台往一边倾斜,铁锅滑下来,扣在地上,锅里的剩饭洒了一地。他蹲下来,想把锅扶起来,手刚碰到锅沿,灶台又塌了一块,砖头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站起来,看着坍塌的灶台,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他的嘴角往上咧,露出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贴错了位置的面具。
“妈,”刘栋成站在床上,声音很小,“我们搬走吧。”
王桂兰转过头,看着儿子。刘栋成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从去年强拆那天被拎着衣领摔在地上之后,他就再也没哭过。他的眼泪像是被那一次摔干了,无论多疼多怕,眼眶都是干的。
“搬哪去?”王桂兰问。
“哪都行。反正不能住这儿了。”
刘建国蹲在灶台废墟里,没有动。他看着地上那只倒扣的铁锅,锅底结着一层黑黑的锅灰,雨水滴在上面,锅灰化成了黑色的泥浆,顺着锅沿往下流,像眼泪。
他站起来,走出家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身上像鞭子抽。他沿着下马塘的巷子往前走,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往前走。经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婶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包袱,浑身湿透,在雨里哭。他经过她,没有停。经过老孙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老孙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电视机、洗衣机、被褥,一样一样地往车上码,雨水浇在他身上,他像没感觉一样,机械地搬着。刘建国经过他,也没有停。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下马塘的尽头。
尽头是一堵墙。墙是老城墙的遗迹,明朝的,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墙的这边是下马塘,墙的那边是清江。他站在墙下,仰头看着这堵墙。墙很高,至少有五六米,上面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的根系扎进砖缝里,把墙撑出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拳头。
刘建国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湿漉漉的砖面和冰凉的苔藓。他的手指在裂缝深处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扁平的,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块瓦片。他抠了几下,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块骨头。
不,不是人骨。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认出来了——是一块猪的肩胛骨。骨头上刻着几道痕迹,不是自然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浅,被雨水和泥土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符号,或者是一个字。
他把骨头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这块骨头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这堵墙,这道裂缝,这块骨头,它们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联系。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赵铁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不对。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和这堵墙、这道裂缝、这块骨头,是同一类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裂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三、黑石
张芸从出租屋的鞋盒里翻出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被农药浸得面目全非,纸页发黑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她翻到最后一页——被她撕下来的那一页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粘在一起的几页,她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割开,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上。
第四十七页。第四十八页。第四十九页。第五十页。
第五十一页只有半页,另外半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不是齐整的刀裁,而是用力扯下来的。张芸把半页纸凑到灯下看,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被农药洇得看不清,只有几个字还能辨认——
“……万三千……兰……茶山……不……”
“万三千”可能是“两万三千”,就是父亲欠下的那笔债。“兰”是兰骁民。“茶山”是张家的茶山。“不”后面应该还有字,但被撕掉了,也许是“不能卖”,也许是“不要怕”,也许是什么别的。
她盯着那半页纸,想起那封匿名信——“你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
真的少了一页。而且不止一页。第五十一页被撕掉了一半,那另一半去哪了?在这之前还有没有别的页被撕掉?她不知道。她翻遍了整个账本,除了这一处明显的撕痕,其他地方都是完好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她拿到账本之前,或者在她拿到账本之后——在她拿到之后,账本一直被她锁在出租屋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有钥匙——那是在她拿到之前就被撕掉的。是谁撕的?父亲自己?还是别人?
她合上账本,重新用塑料纸包好,放回鞋盒,塞进床底。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张匿名信,反复看了几遍。纸是最普通的A4打印纸,没有任何水印或特殊标记。字是打印的,用的是激光打印机,墨粉均匀,没有漏粉或重影。这种打印机在清江市到处都是,办公室、打印店、学校、政府机关,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打印出这张纸。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纸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对折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个三角形印记。这个印记没有任何特征,就是一个普通的折痕,但张芸盯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在暗示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律师吗?我是张芸,茶岭村的那个。”
“记得。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我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那页纸被别人拿走了,我还能不能用它当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律师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谁拿走的?”
“我不知道。我收到一封匿名信,说账本少了一页。我回去翻了,确实少了半页。”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张女士,我建议你把账本和那封匿名信都拿到我这里来,我先看一下。还有,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被人跟踪,或者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
张芸想了想。没有。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出租屋、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有一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门锁似乎比平时松了一点。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锁芯老化了。现在想想,也许是有人开过她的锁。
“赵律师,你觉得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真有人在关注这件事,说明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有价值。”
挂了电话,张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像一口井。她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井底,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而那片天空上,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片天空不是空的。
四、水边
清江入海口,渔村赵家。
赵海今年四十四岁,在清江上打了三十年鱼。他的船是村里最大的,铁壳,十二米长,配了一台潍柴发动机,花十八万买的二手船,开了三年,本钱刚收回一半。船上还有两个人——他的侄子赵小军,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帮工,姓孙,大伙都叫他老孙头,五十多岁,光棍一条,在船上干了五年了。
八月二十二日,傍晚,赵海在修网。
渔网是昨天拖网的时候被礁石刮破的,破了一个两米长的口子,不补的话下次出海就没法用。他蹲在船头,一针一线地补,手很糙,但针脚很密,补出来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他补网的时候喜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萤火虫。
“叔,”赵小军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吃饭了。”
“啥?”
“吃饭了。婶子做的红烧带鱼,还热着呢。”
赵海把针别在网上,接过饭盒,蹲在船头吃。带鱼烧得很好,咸淡适中,鱼肉紧实,一筷子下去能撕下一整条。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很平静,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巨大的血。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像是在预告什么。
“小军,”赵海说,“你听说了吗?最近海上不太平。”
“咋了?”
“听老李说,上个月有人在东边海域看到一艘快艇,没船号,没标志,深更半夜在海上跑,关了灯跑。老李说那是在运货。”
“运啥货?”
赵海没回答。他把饭盒里的饭扒拉干净,用海水涮了涮,递给赵小军。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船尾,看着发动机。发动机是新换的,花了八千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他拍了拍发动机的外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明天出海,早点走,天黑之前回来。”他说。
“叔,你怕啥?”
“不是怕。”赵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打鱼打了三十年的人,对大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海不会说话,但海会给你信号——风向变了,潮汐乱了,鱼群往深水区跑了,这些都是信号。而最近,他收到的信号全是同一个意思——别出海。
但不出海怎么活?船要还贷,家里老婆要吃饭,儿子要上学,不出海就等于等死。所以即使信号不对,他还是得出海。这就是渔民的生活——明知风浪要来,还是得把船开出港,因为风浪不会因为你不出海就不来。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身下了船。
走上海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船停在水里,随着潮水轻轻摇晃,船头的渔网还没补完,半截针线耷拉在船舷上,在风里飘来飘去。船身的蓝色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像一块块伤疤。
他想,等这趟回来,该给船刷一遍漆了。
他不知道,这艘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痕迹
张芸把账本和匿名信送到了赵律师那里。赵律师看了之后,把东西锁进了保险柜,然后跟她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让她小心、不要轻举妄动、等他消息。张芸点点头,走了。
但她没有听赵律师的话。她不是不想听,而是她做不到“不要轻举妄动”——她每天在兰氏集团上班,每天接触那些文件、那些数字、那些名字,她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八月二十五日,兰骁民出差去了省城,要三天才回来。苏静也跟着去了,总裁办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张芸值夜班的时候,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一件她之前一直想做但没敢做的事——她进了兰骁民的办公室。
不是用钥匙开的门。苏静走之前把兰骁民办公室的钥匙带走了,但张芸发现了一个秘密——兰骁民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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